笔下小说网 > 历史军事 > 继母不慈 > 第163章 各自前行

第163章 各自前行(1 / 2)

二月十五,户部衙门。

谢景明踏进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时,天刚蒙蒙亮。晨雾未散,檐角还挂着昨夜的霜,空气里弥漫着陈年账簿和墨锭混合的、特有的沉闷气味。

值房的小吏见他进来,忙起身行礼:“谢大人。”

“不必多礼。”谢景明颔首,“王侍郎到了吗?”

“王侍郎……身子不适,告假了。”小吏声音压低,“说是感染风寒,要休养几日。”

谢景明脚步未停,只淡淡道:“知道了。”

他的值房在二进东厢,宽敞却简朴。一桌一椅一书架,墙上挂着幅《江山万里图》,墨色已有些发暗。案头堆着半人高的卷宗,都用黄绫带系着,贴着签条——是近三年户部的收支总录。

他解下披风挂好,在案前坐下。随手翻开最上面一卷,是去年漕运的账目。数字密密麻麻,条目纷繁,但条理还算清晰。只是翻到后面,有几笔款项的备注语焉不详,只写“奉上命支取”,没有明细。

他提笔,在旁边朱批:“着承办司三日内存档明细,否则以渎职论。”

笔锋刚劲,墨色如漆。

门外响起轻轻的叩门声。一个三十来岁的青袍官员站在那儿,拱手道:“下官户部主事周明,奉王侍郎命,来为大人解说部务。”

谢景明抬眼:“王侍郎不是告假了?”

周明神色不变:“是昨日交代的。王侍郎说,大人初来,恐不熟悉,让下官尽心辅佐。”

话说得恭敬,可那“尽心辅佐”四个字,却透着说不出的意味。

“有劳。”谢景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“坐。”

周明坐下,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:“这是户部各司职掌、人员名录,以及近年惯例。大人请看——”

谢景明接过,却没翻开,只放在案头:“周主事在户部几年了?”

“十年。”

“十年,不算短了。”谢景明看着他,“依你看,户部眼下最要紧的事是什么?”

周明一怔,显然没料到会这么问。他犹豫片刻,道:“自然是……理顺钱粮,保障国库。”

“具体呢?”

“具体……”周明额角渗出细汗,“春税在即,各地税银需及时入库;北疆军饷尚有缺口;江南水患后的赈灾款项也要拨付……”

“还有呢?”

“还有……”周明说不下去了。

谢景明从案头那堆卷宗里抽出一本,推到他面前:“这是去岁工部修缮皇陵的支出账。白银八十万两,其中‘杂项开支’二十万两,无明细。这笔钱,去哪儿了?”

周明脸色微白:“这……这是工部的事,下官不知。”

“工部的账,为何在户部核销?”谢景明语气依旧平静,“既然核销,就该有据可查。你管着核销司十年,不知?”

周明站起身,深深一揖:“下官失职。”

“不是失职,是失察。”谢景明合上账册,“给你五日时间,把这二十万两的明细查清。查不清,你就不用来了。”

周明浑身一颤:“是……”

“去吧。”

看着周明仓皇离去的背影,谢景明重新翻开卷宗。晨光从窗棂透进来,照在墨字上,清清楚楚。

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户部这潭水,比他想的还深。

但再深的水,也有底。

---

同一时辰,悦己阁后院绣房。

春娘已经能下床了,但脸色还苍白。她坐在绣架前,手里捏着针,却迟迟没落下。面前的绣绷上,是“四时佳兴”中的《春游芳草地》——青草初萌,野花点点,几个孩童在放纸鸢。画面活泼,配色鲜亮。

可她的手在抖。

“春娘姐,歇会儿吧。”云姑端了碗药过来,“大夫说了,不能劳神。”

春娘摇头,声音发哑:“二十日……只剩十五日了。我这幅还没绣完……”

“绣不完就绣不完。”秋穗走过来,接过她的针,“你这幅我来绣。你先把身子养好,后面还有三幅呢。”

“可……”

“没什么可是。”秋穗按住她的肩,“夫人说了,该歇就歇。咱们四个是一体的,谁绣都一样。”

春娘看着绣面上那些细密的针脚——那是她熬了三日夜的心血。她咬咬牙:“我再绣半个时辰。”

正说着,金娘子进来了。她手里拿着个小布包,脸色凝重。

“查到了?”秋穗问。

金娘子点头,打开布包。里头是几缕丝线,颜色与绣屏上被毁的金线一模一样,只是还完好无损。

“在守夜婆子床底下翻出来的。”金娘子声音发冷,“药水也找到了,藏在厨房的柴堆里。婆子招了,说是……云绣坊的人给的,五十两银子,让她找机会下手。”

屋里一片死寂。

许久,春娘颤声问:“为什么……我们哪里得罪她们了?”

“不是得罪。”金娘子摇头,“是碍了路。万寿节贡礼,谁拿到,谁就是江南绣坊的头一份。云绣坊做了几十年老大,怎会容别人分羹?”

“那咱们……”云姑怯生生地问。

“咱们绣咱们的。”金娘子将布包收好,“婆子已经关起来了,等夫人发落。至于云绣坊——夫人说了,这笔账,先记着。”

她走到绣架前,看着那四幅已见雏形的小品。秋穗的《夏赏绿荷池》已完工大半,荷叶田田,荷花亭亭,蜻蜓点水,灵动逼人。云姑的《秋饮黄花酒》刚起稿,但配色已显雅致。春娘的《春游芳草地》虽只绣了一半,却生机盎然。

“绣得真好。”金娘子轻声道,“比那幅大绣屏还好。”

“真的?”春娘眼睛亮了亮。

“真的。”金娘子点头,“大绣屏是‘工’,这四幅小品是‘灵’。你们看这荷叶的脉络,这蜻蜓的翅膀——绣活了。”

她顿了顿,又道:“夫人让传话:云绣坊以为毁了咱们一幅绣屏,咱们就完了。她们错了。咱们不但要绣完,还要绣得比谁都好。让她们看看,什么叫‘四时佳兴’。”

绣娘们对视一眼,眼底都有了光。

是啊,绣活在手,怕什么?

---

松风斋的“春茗雅集”,定在二月十八。

谢莹前一晚几乎没睡。她坐在画室里,一遍遍看着那幅《春山烟雨图》,总觉得这里不好,那里不妥。晨光微露时,她伏在案上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画笔。

尹明毓推门进来,见她这样,轻轻叹了口气。她取过披风给她盖上,又将画仔细卷好,装入锦盒。

“伯母……”谢莹惊醒,揉着眼睛,“什么时辰了?”

“还早。”尹明毓在她对面坐下,“紧张?”

谢莹点头,又摇头: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
“不知道就对了。”尹明毓微笑,“我第一次掌家时,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行。可事情来了,硬着头皮也得做。做着做着,就会了。”

“可松风斋……”谢莹咬唇,“那里都是大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