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家也是人。”尹明毓道,“你的画,我看了。不比任何人差。”
她站起身:“收拾收拾,用了早膳咱们就走。记住,你是‘竹心居士’,不是谢莹。居士有居士的风骨,不必畏缩。”
马车驶到松风斋时,已近巳时。
那是一座三进的院落,白墙灰瓦,竹影婆娑。门口停着几辆马车,都是素净雅致的款式,不见奢华,却透着底蕴。
李博士亲自在门口迎候。见尹明毓下车,他拱手笑道:“谢夫人,久候了。”
“李博士客气。”尹明毓还礼,“这位便是‘竹心居士’。”
谢莹戴着帷帽,遮住了面容。她朝李博士福了福身,没说话。
李博士也不多问,只侧身引路:“二位请。”
院里已聚了二三十人,多是文士打扮,也有几位气质雍容的女眷。正中设了张长案,上头摆着茶具、香炉,还有几卷展开的书画。众人或坐或立,低声交谈,气氛闲雅。
见李博士引着人进来,都停了话头,目光投来。
“诸位,”李博士朗声道,“今日雅集,有幸请到‘竹心居士’莅临。居士新作《春山烟雨图》,请大家品评。”
锦盒打开,画轴缓缓展开。
烟岚,远山,飞瀑,茅亭。
画一露面,院里静了一瞬。
随即有人轻声赞叹:“好墨色!”
“这烟岚……有米氏云山之意,却更空灵。”
“看那飞瀑!笔势奔腾,似能听见水声!”
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拄杖上前,眯着眼看了许久,忽然道:“这画……有股清气。非心静者不能为。”
李博士笑道:“薛老好眼力。居士作画时,确要焚香静心,三日方成一幅。”
薛老,正是织造局的薛师傅。他闻言点头:“难怪。如今人心浮躁,能静下来作画的,不多了。”
众人围拢过来,细细品评。谢莹站在尹明毓身侧,帷帽下的脸涨得通红,手心全是汗。她听见那些赞誉,却更怕听见批评。
忽然,一个声音响起:“画虽好,却未免……太过出世了。”
说话的是个中年文士,青衫纶巾,神色倨傲:“山水空蒙,亭台虚设,画中之人背对尘世——这是要学陶渊明采菊东篱下么?可如今四海升平,正当建功立业,这般避世之态,恐非士人所宜。”
院里静了下来。
李博士皱眉:“赵编修此言差矣。画者寄情山水,本就是雅事,何来避世之说?”
“雅事自然雅事。”赵编修捋须,“只是这画中意境,未免太过清冷。我辈读书人,当有‘先天下之忧而忧’的胸怀。若都躲进山水里,谁来为君分忧,为民请命?”
这话说得重了。众人面面相觑,一时不知如何接话。
谢莹的手攥紧了。她想开口,却不知该说什么。
这时,尹明毓轻轻拍了拍她的手,上前一步。
“赵编修高见。”她声音平和,“只是妾身有一事不明——画中之人背对观者,您怎知他是避世,而非……在看更远的山河?”
赵编修一怔。
“您看这飞瀑,”尹明毓指向画中,“水势奔腾,一往无前。再看这山,层峦叠嶂,气象万千。画中之人立于瀑边,或许不是在逃避,而是在聆听——听水声如雷,听山河脉搏。听清了,才好为这山河做些什么。”
她顿了顿,又道:“至于背对尘世——有时背对,是为了看清。离得远了,才能见全貌。若终日埋首案牍,只见眼前方寸,又怎能心怀天下?”
院里鸦雀无声。
许久,薛老拊掌大笑:“说得好!离得远,才能见全貌——此言大妙!赵编修,你终日埋首故纸堆,可曾真正看过这山河?”
赵编修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最终拱了拱手:“是在下狭隘了。”
风波平息。
雅集继续。那幅《春山烟雨图》被挂在正堂最显眼处,接受着众人的品评、赞叹。谢莹悄悄松了口气,帷帽下的嘴角,微微扬起。
回府的马车上,她小声问:“伯母,您怎知……画中之人是在看山河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尹明毓笑了,“但他说是避世,我偏说是观山。话是人说的,理是人讲的。只要讲得通,就是理。”
谢莹似懂非懂地点头。
“不过,”尹明毓看向窗外,“他有一句话没说错——咱们不该只躲在山水里。你有画笔,我有绣娘,你伯父有朝堂。每个人站好自己的位置,做好自己的事,这山河……才会更好。”
马车驶过长安街。初春的阳光暖暖地照进来,落在她们身上。
谢莹忽然觉得,心里的那点忐忑,散了。
---
黄昏时分,谢景明回府。
他脸上带着倦色,眼底却有光。尹明毓替他解下披风,问:“今日如何?”
“查了三笔账。”谢景明坐下,喝了口热茶,“都有问题。周明那二十万两,他交不出明细,自己请辞了。”
“这么快?”
“他自己心里有鬼。”谢景明淡淡道,“王侍郎告假,没人保他,他自然怕。”
“王侍郎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不知道。”谢景明放下茶盏,“但户部这潭水,总要清的。不清,没法做事。”
尹明毓在他对面坐下:“悦己阁那边,内鬼找到了。是云绣坊指使的。”
谢景明抬眼:“果然。”
“绣屏毁了,改绣四幅小品。十五日内完工。”尹明毓顿了顿,“松风斋那边,莹姐儿的画得了薛师傅青眼。不过有人挑刺,被我驳回去了。”
“谁?”
“一个姓赵的编修。”尹明毓笑了笑,“说了些避世不避世的话。”
谢景明沉默片刻:“赵编修……是王侍郎的门生。”
尹明毓一怔,随即恍然。
原来如此。
一环扣一环,处处是局。
“怕吗?”谢景明问。
“怕什么?”尹明毓反问,“绣照绣,画照画。他们出招,咱们接招。日子总得过。”
谢景明看着她,看了许久,忽然笑了。
是啊,日子总得过。
而他们,会过得很好。
窗外,夕阳西下,将天际染成金红。
又是寻常的一天。
但寻常之下,暗流涌动,各自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