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初三,宫里来人了。
不是内侍,是两位女官,带着四个宫女,捧着一溜朱漆托盘,就这么进了谢府的大门。
彼时尹明毓正在老夫人院里说话——自从庄子的事传开后,老夫人便时常叫她过去,有时是问问庄子细节,有时就是单纯让她陪着喝茶说话。
门房急匆匆来报时,老夫人正端详着尹明毓带过来的一块新式花样的绣品,闻言手一顿:“宫里?”
“是,说是奉皇后娘娘懿旨,来给谢夫人送赏。”
满屋的人都愣住了。
尹明毓最先回过神,放下茶盏,起身看向老夫人。老夫人冲她点点头:“快去吧,莫让贵客等。”
前厅里,两位女官已端坐着。为首那位四十许年纪,面容端庄,穿着藕色宫装,见尹明毓进来,起身微微一福:“谢夫人。”
尹明毓连忙回礼:“不知贵客莅临,有失远迎。”
“夫人客气。”女官笑容得体,“妾身姓秦,这位姓周。奉皇后娘娘懿旨,听闻夫人治理庄子有方,增产惠民,特赐锦缎六匹、宫花十二支、玉如意一对,以示嘉勉。”
宫女们将托盘上的红绸揭开,露出里面的东西。锦缎是上用的云锦,流光溢彩;宫花做得精致,栩栩如生;玉如意通体莹白,触手温润。
都是好东西。
尹明毓垂下眼,规规矩矩行了谢恩礼:“臣妇谢皇后娘娘恩典。”
秦女官虚扶一把,又笑道:“娘娘还说,夫人虽是内眷,却能惠及民生,实为女中典范。望夫人再接再厉,为天下女子做个表率。”
这话说得重了。
尹明毓心里一紧,面上却更加恭谨:“臣妇愚钝,不敢当此赞誉。不过尽些本分罢了。”
秦女官深深看她一眼,没再多说,又寒暄几句,便告辞了。
送走宫中人,尹明毓回到前厅,看着那堆赏赐,半晌没说话。
兰时小心翼翼地问:“夫人,这些……”
“登记入库。”尹明毓揉了揉眉心,“单独记一笔,东西不用。”
“啊?”
“皇后的赏赐,供起来才是正理。”尹明毓解释了一句,又补充,“去请侯爷回府一趟,就说有要事相商。”
谢景明今日在兵部当值,接到消息匆匆赶回时,已是半个时辰后。
他进院时,尹明毓正坐在廊下,盯着那对玉如意发呆。
“怎么回事?”谢景明在她对面坐下。
尹明毓把宫里来人的事说了,末了苦笑道:“夫君,我是不是……惹麻烦了?”
谢景明沉默片刻,摇头:“不算麻烦,但也不是好事。”
他顿了顿,解释给她听:“如今朝中正在议农事新政,户部那些人把你庄子的章程报了上去,圣上过问了。皇后娘娘赐赏,既是嘉奖,也是表态。”
“表态?”
“对。”谢景明看着她,“表一个‘鼓励农事、体恤民生’的态。你是内眷,你的成功,更能彰显天家仁德。”
尹明毓听懂了。她就是那个被推出来的“典型”。
“那我该怎么做?”
“什么也不用做。”谢景明语气平静,“该怎样还怎样。只是接下来,会有更多人盯着你,说话做事,需更谨慎些。”
尹明毓点点头,又想起什么:“三婶那边……”
话音未落,外头传来通报声:“三太太来了。”
尹明毓和谢景明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然。
该来的,总会来。
---
王氏这次不是一个人来的,还带了个十四五岁的姑娘。姑娘生得秀气,穿着鹅黄衫子,眉眼低垂,一副乖巧模样。
“听说宫里来人了?”王氏一进门就笑,“这么大的喜事,怎么也不派人知会一声?咱们也好来贺喜。”
尹明毓起身相迎:“三婶消息真快。不是什么大事,不敢惊动长辈。”
“这还不算大事?”王氏拉着她在上首坐了,又示意那姑娘上前,“来,婉儿,见过你堂嫂。这位就是你景明堂哥的夫人,如今京里都传遍的能干人。”
那姑娘规规矩矩行礼:“婉儿见过堂嫂。”
声音细细的,很是温顺。
尹明毓笑着让人看座,又让兰时上茶点。王氏拉着婉儿的手,话里话外都是夸:“我这侄女啊,从小就是个懂事的。女红、管家,样样拿得出手。就是性子太静,不像侄媳妇你这么有主意。”
尹明毓只笑不语。
王氏夸了一阵,话锋一转:“说起来,婉儿她爹在外任上,家里就我和她娘两个妇人,有些事到底照应不到。我就想着,能不能让婉儿在府里住段日子?跟着侄媳妇你学学,长长见识。”
来了。
尹明毓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沫子:“三婶这话说的,婉儿妹妹这般品貌,该是我向她请教才是。只是府里近来事多,我怕照顾不周……”
“诶,不用你特意照顾。”王氏连忙说,“就给个院子,让她自己待着就行。若是方便,你理事的时候让她在旁边看着,学个一星半点,就是她的造化了。”
话说得客气,意思却很明白:人是要塞进来的。
尹明毓垂着眼,心里转了几个弯。王氏的用意不难猜——宫里都赏了,说明尹明毓这套确实入了上头的眼。把自家侄女送过来“学习”,一来能沾光,二来……若是学得好,说不定也能得些好处。
“三婶既然开口,我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。”尹明毓放下茶盏,笑道,“只是有句话得说在前头——我那些法子,都是自己瞎琢磨的,未必适合婉儿妹妹。况且庄子的事已经了了,接下来我就是打理府中寻常事务,怕没什么可学的。”
“有有有,肯定有。”王氏见她松口,脸上笑容更盛,“哪怕看看你怎么管家,也是好的。”
事情就这么定了。王氏又坐了一刻钟,便带着婉儿告辞,说明日就把人送来。
送走人,尹明毓回到屋里,谢景明从屏风后转出来。
“都听见了?”尹明毓问。
谢景明点头:“你打算如何安置?”
“能如何安置?”尹明毓在榻上坐下,有些无奈,“给个院子,让人好生伺候着。她想看什么,只要不涉及要紧的,就让她看。只是——”
她顿了顿,看向谢景明:“三婶这心思,怕不是单纯想让她学管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