婉儿在谢府住满半个月时,入了冬。
十一月的京城,寒气一天重过一天。各院都烧起了地龙,廊下也挂上了厚实的棉帘子。婉儿依旧每日晨昏定省,安分守己,只是往尹明毓院里跑得勤了些。
这日她又来,手里捧着个绣了一半的帕子,说是遇到了针法上的难题,想请教堂嫂。
尹明毓正看庄子送来的冬衣发放记录,闻言放下册子,接过帕子细看。绣的是喜鹊登梅,针脚细密,配色也雅致,只是喜鹊的眼睛处用了不太常见的打籽绣,针法确实有些复杂。
“这儿应该这样……”尹明毓拿起旁边的针线,示范了几下,“线不能拉得太紧,否则籽粒不圆润。”
婉儿凑近了看,眼睛亮亮的:“原来如此!堂嫂真是博学,连这么冷僻的针法都会。”
“不过是多看了几本绣谱。”尹明毓把帕子还给她,重新拿起册子,“你既喜欢刺绣,我院子里有几本前朝的绣样图册,回头让兰时找给你。”
“谢堂嫂。”婉儿福了福身,却没走,反而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了,轻声问,“堂嫂在看什么?可是庄子的事?”
尹明毓翻页的手顿了顿,抬眼看了她一下:“嗯,冬衣发放的账目。”
“堂嫂真辛苦。”婉儿声音软软的,“又要管家,又要管庄子,还要应付宫里宫外那些应酬。若是换了婉儿,怕是早就累倒了。”
这话听着是关心,可尹明毓总觉得哪里不对。她合上册子,笑了笑:“也没什么,习惯了就好。”
婉儿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:“说起来,前日姑母来看我,还说起堂嫂呢。说如今京里好些人家都在议论,说谢家娶了个能干的媳妇,连皇后娘娘都赏了。姑母还说……要是堂嫂能帮帮三叔就好了。”
来了。
尹明毓端起茶盏,慢慢喝了口茶,才道:“三叔在工部任职,那是朝廷的事,我一个内眷,能帮什么?”
“堂嫂何必自谦。”婉儿眨眨眼,“如今谁不知道,堂嫂在圣上面前都挂了号。若是堂嫂能在合适的场合,提一句三叔修官道的辛苦……”
“婉儿妹妹。”尹明毓放下茶盏,声音温和,语气却淡了,“这些话,是谁教你说的?”
婉儿脸上的笑容僵住。
“是你姑母,还是你自己想的?”尹明毓看着她,眼神平静,“若是你姑母教的,你回去告诉她,朝堂的事我管不了。若是你自己想的——”
她顿了顿:“那我劝你一句,年纪轻轻的,少掺和这些。”
婉儿的脸一阵红一阵白,咬着唇,半晌才低声道:“堂嫂教训的是,婉儿……婉儿知错了。”
“谈不上教训。”尹明毓重新拿起册子,“只是提醒。这府里府外,多少双眼睛看着,说话做事,都得谨慎些。你既叫我一声堂嫂,我就得对你负责。”
“是。”婉儿站起来,规规矩矩行了个礼,“婉儿先告退了。”
她走后,兰时从外间进来,小声道:“夫人,这位婉儿小姐,心思不小啊。”
“看出来了。”尹明毓揉了揉眉心,“之前那些乖巧,怕是装出来的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尹明毓摆摆手,“她愿意装,就让她装。只要不越界,随她去。”
话虽这么说,心里却添了份警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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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过了两日,谢景明下朝回来,脸色不太好看。
尹明毓正在教谢策认字,见他进来,让兰时先带孩子出去,自己倒了杯热茶递过去:“夫君今日回来得早。”
“嗯。”谢景明接过茶,在榻上坐下,沉默片刻,才道,“今日朝上,吵起来了。”
“为了农事新政?”
“对。”谢景明揉了揉额角,“户部把各地推行新法的条陈报上去了,争议很大。以户部尚书为首的一派主张全面推行,以工部侍郎为首的一派则说操之过急,容易生乱。”
尹明毓在他对面坐下:“那夫君的意思是?”
“我?”谢景明看她一眼,“我今日没说话。”
这倒让尹明毓有些意外。以谢景明的性格,不该是沉默的人。
谢景明看出她的疑惑,解释道:“因为有人提到了你。”
“我?”
“嗯。”谢景明放下茶盏,“工部侍郎说,谢家庄子能成,是因为有你亲自盯着,又有谢家的财力支持。换作寻常人家,哪有这个条件?若是强行推广,只怕画虎不成反类犬。”
尹明毓眉头皱起来:“他这是……拿我当靶子?”
“差不多。”谢景明语气平静,“不过户部尚书反驳了,说既然谢家能成,就说明法子可行。关键在于如何因地制宜,而不是因噎废食。”
朝堂上的争论,尹明毓听不太懂,但她明白一点:自己成了两派争执的一个焦点。
“那……圣上怎么说?”
“圣上没表态,只让两派再议。”谢景明看向她,“但下朝后,周侍郎私下找我,说圣上可能会召你进宫问话。”
尹明毓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,茶水差点泼出来。
“进、进宫?”
“只是可能。”谢景明按住她的手,“别慌。若是真召你,照实说就是。你那些章程,本就是摸着石头过河,成与不成,都有道理可说。”
话是这么说,可尹明毓心里还是打鼓。见皇帝?那是闹着玩的吗?一句话说错,可能就……
“夫君,”她声音有些干,“若真要去,你能不能……教教我该怎么说?”
谢景明看着她紧张的样子,忽然笑了:“现在知道怕了?当初定章程的时候,胆子不是挺大?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尹明毓苦着脸,“那时候最多赔点银子,现在可是……”
“好了。”谢景明拍拍她的手,“若真要去,我自然会教你。不过在那之前,有件事得先处理。”
“什么事?”
谢景明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帖,递给她:“今日下朝,三叔拦了我。”
尹明毓接过名帖一看,是工部员外郎谢忱——三叔的名帖。
“他想让我在朝上,替他说几句话。”谢景明说得平淡,“说他修官道有功,该升一升。”
尹明毓想起婉儿前几日的话,心里明白了:“所以婉儿那些话,是三叔的意思?”
“应该是。”谢景明看着她,“你之前拒绝了三婶,他们就找上了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