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桃溪庄那日,是个难得的晴好天气。
晨光初露时,庄口的空地上已经聚了不少人。王老四带着几十个佃户站在最前头,见尹明毓和谢景明出来,齐刷刷跪下了。
“夫人,侯爷,咱们桃溪庄……”王老四声音有些哽咽,“多谢夫人再造之恩。”
尹明毓忙让人扶起他们:“快起来,这是做什么。桃溪庄能有今日,是大家自己的功劳。”
“没有夫人,就没有今日的桃溪庄。”王老四起身,从怀里掏出个布包,双手捧着递过来,“这是咱们庄子里最早抽穗的几株麦子,大伙儿都说要留给夫人。等秋收了,再给夫人送最好的新麦!”
布包里是几株青绿的麦穗,还带着露水,在晨光中泛着光泽。尹明毓接过,心里暖暖的:“好,我收下。等秋收了,我一定来尝新麦。”
佃户们又说了好些感激的话,这才让开路。马车缓缓驶出庄子,走出老远,还能看见那些人站在庄口挥手。
车厢里,尹明毓小心地把麦穗包好,收进匣子。谢景明看着她动作,忽然道:“他们会记得你。”
“记得不记得不重要。”尹明毓合上匣子,“重要的是,他们往后能过得好些。”
马车拐上官道,桃溪庄渐渐消失在视野里。下一个要去的是青林庄,在三十里外,规模更大,有三百多亩地,六十来户佃户。
路上,尹明毓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。这半个月在桃溪庄,看似解决了问题,实则耗费心神。吴庄主虽然送官了,但他背后的人还没揪出来——那些“镖局”的人只咬出吴庄主,再往深了问,就说不知道。
“累了就睡会儿。”谢景明递过个软枕,“到青林庄还要一个时辰。”
“睡不着。”尹明毓睁开眼,“我在想,青林庄会是什么光景。”
“户部报上来的资料,青林庄主家姓徐,是致仕的翰林编修,家风清正,应该好说话些。”
“但愿吧。”尹明毓掀开车帘往外看。官道两旁,田地渐渐多了起来,能看到农人在田间劳作。但仔细看,有些田里杂草丛生,似乎荒废了。
“奇怪……”她皱眉,“开春了,怎么还有地没翻?”
谢景明也看过去:“可能是人手不够。”
正说着,马车忽然慢了下来。赵管事在外头禀报:“侯爷,夫人,前头有些流民挡了路。”
尹明毓探身去看。官道旁,七八个衣衫褴褛的人或坐或躺,有老人,有妇人,还有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。见马车过来,他们慌忙起身,却又不敢靠近,只眼巴巴地看着。
“怎么回事?”谢景明问。
一个护卫上前查看后回来禀报:“是北边逃荒过来的,说家乡遭了旱灾,出来讨口饭吃。”
尹明毓心里一紧。她记得,去年北边确实有地方大旱,朝廷还拨了赈灾款。没想到,竟有灾民逃到了京郊。
“咱们带了多少干粮?”她问兰时。
“还有些饼子和肉干。”
“分他们一半。”尹明毓吩咐完,又对赵管事道,“问问他们愿不愿意去庄子干活。管饭,给工钱。”
赵管事领命去了。谢景明看着她:“你要收留他们?”
“庄子春耕正缺人手。”尹明毓说得实在,“他们求口饭吃,咱们缺人干活,两全其美。况且……”
她顿了顿:“逃荒的人,最知道饿的滋味。给他们活路,他们会拼命。”
这话通透。谢景明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那几个流民听说有活干,还有饭吃,千恩万谢地跟上了车队。尹明毓让兰时给他们分了点水,又问了问家乡的情况。果然,是北边三个县遭了旱,庄稼绝收,官府发的赈灾粮不够,只能出来逃荒。
“朝廷不是拨了款吗?”尹明毓问。
一个老汉苦笑:“款是拨了,可一层层下来,到咱们手里……唉。”
话没说完,意思却明白。
尹明毓不再问,心里却沉甸甸的。她想起皇后说的“民生多艰”,以前只是听说,如今亲眼见了,才知分量。
马车继续前行。又走了半个时辰,青林庄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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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林庄果然气派些。
庄子依山而建,背靠一片青翠山林,故而得名。庄口立着个牌坊,上书“耕读传家”四个字。庄子里的房屋整齐,道路干净,甚至还有座小小的学堂,能听见里头传来的读书声。
庄主徐老爷亲自在庄口迎接。他六十来岁,清瘦矍铄,穿着半旧的青布长衫,像个教书先生多过像地主。
“侯爷,夫人,远道而来,辛苦了。”徐老爷拱手行礼,不卑不亢,“寒舍简陋,望勿嫌弃。”
“徐老爷客气。”谢景明还礼。
一行人进了庄子。徐家宅院确实简朴,但收拾得干净利落。堂屋里挂着几幅字画,看落款都是徐老爷自己的手笔,字迹清瘦有风骨。
落座奉茶后,徐老爷开门见山:“户部的文书,老夫看过了。娘娘推行的新政,利国利民,老夫自是支持。只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青林庄有青林庄的难处。三百二十亩地,六十三户佃户,人多事杂。且庄子里过半是坡地,灌溉不便,收成一直平平。夫人若要试行新章程,得先解决这些难题。”
话说得实在,也点出了关键。尹明毓点头:“徐老爷说得是。我今日来,就是为解决难题的。”
“那好。”徐老爷起身,“老夫带夫人去田里看看。”
一行人出了宅院,往田里去。青林庄的田确实分散,有平原有山坡。坡地上的土质偏薄,石头多,看着就贫瘠。水渠也少,只在山脚下有两条小溪。
徐老爷边走边介绍:“这些坡地,往年只能种些耐旱的粟米、豆子,收成好的年景亩产一石出头,不好的时候七八斗。佃户们辛苦一年,交了租子,剩下的刚够糊口。”
“为什么不修水渠?”尹明毓问。
“修过。”徐老爷苦笑,“前年老夫出钱修了一条,从山上引水。可坡地高,水流不上来。用人力车水,费时费力,不划算。”
尹明毓蹲下身,抓了把土在手里搓了搓。土质确实差,沙石多,保水性不好。
她站起身,环顾四周。山坡上长着不少树,郁郁葱葱的。
“徐老爷,”她忽然问,“庄子里的佃户,除了种地,还做什么营生?”
“农闲时,有些人会上山砍柴、采药,拿到城里卖。还有些会编筐、打草鞋,贴补家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