嫁接的第一批果树苗,死了三成。
消息传来时,尹明毓正在坡地上看佃户们挖树坑。王老四从桃溪庄带来的几个老庄稼把式,围着几株枯死的树苗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
“不应该啊……”一个姓陈的老把式蹲在地上,扒拉着树苗的断口,“这嫁接的手法没问题,绑扎也够紧,怎么就活不了呢?”
尹明毓走过去。枯死的树苗切口处发黑,显然是没接活。她虽不懂具体技术,但在现代见过果树嫁接,知道成活率受很多因素影响——温度、湿度、手法,甚至树苗本身的健康状况。
“其他树苗呢?”她问。
“有些蔫了,怕是也够呛。”陈老把式叹气,“夫人,咱们庄子里的人,会嫁接的不多。我这手艺还是二十年前跟个老果农学的,这些年没怎么用,怕是生疏了。”
气氛有些凝重。改种果树的计划,第一步就卡住了。
徐文清匆匆赶来,看到地上的死苗,脸色也不好看:“我已经派人去城里打听懂行的人了,但一时半会儿怕是不好找。真正懂果树嫁接的师傅,这个季节都忙,轻易请不动。”
尹明毓没说话,蹲下身仔细看那些树苗。枯死的切口处,嫁接的接穗和砧木之间,有一层薄薄的、发黑的东西。
“这是什么?”她指着那层黑色问。
陈老把式凑近看了看:“像是……霉了?不该啊,我用的刀都用火燎过,干净着呢。”
霉……尹明毓心里一动。她想起在现代时,曾看过一些资料,说嫁接时如果接口处感染了病菌,就容易失败。古代没有消毒剂,但有些土法子。
“陈叔,”她抬头问,“你们嫁接时,用什么东西擦刀?”
“就是干净的布啊。”陈老把式茫然。
“那接穗和砧木的切口呢?用什么处理?”
“啥也不处理,切好了赶紧接上,绑紧就是了。”
果然。尹明毓站起身,心里有了些想法。但光有想法不够,她需要个真正懂行的人来验证、来执行。
“徐公子,”她对徐文清道,“庄子里的老人,有没有特别懂果树的?哪怕不是专门嫁接,只是种过、管过的也行。”
徐文清想了想:“倒是有几个老佃户,家里院子里种着果树。但都是自己摸索着种的,成不成气候不好说。”
“带我去看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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尹明毓在庄子里转了一下午,看了七八户人家院子里种的果树。大多是常见的桃、李、枣,长势有好有坏,但都没什么特别。
直到走到庄子最西头的一户人家。
那是两间破旧的土屋,院子却收拾得格外整齐。院子里种着三四棵果树,不是常见的品种,尹明毓甚至叫不出名字。但那些树长得格外精神,枝叶繁茂,有些已经打了花苞。
“这户人家姓韩,就一个老汉,大家都叫他老韩头。”徐文清低声介绍,“脾气古怪,不爱跟人来往。但他种的果树,确实是庄子里最好的。”
尹明毓推开半掩的柴门,走了进去。
院子里静悄悄的。一个穿着补丁衣裳的老汉正蹲在树下,手里拿着把小剪子,小心翼翼地修剪枝条。听见脚步声,他头也不抬:“谁啊?没事别进来。”
语气生硬。
尹明毓不恼,走到他身边蹲下:“韩老伯,我是谢尹氏,来看看您种的果树。”
老韩头这才抬起头。他约莫六十来岁,皮肤黝黑,满脸皱纹,一双眼睛却格外清亮。他打量了尹明毓几眼,又低下头继续修剪:“看就看吧,别碰我的树。”
徐文清在一旁有些尴尬:“韩老伯,这位是谢夫人,奉皇后娘娘之命来推行新政的……”
“我管她是谁。”老韩头打断他,“只要不碰我的树,爱是谁是谁。”
尹明毓笑了。这脾气,倒是直爽。她也不急,就蹲在旁边看他修剪。老韩头的手法很特别,下剪子快而准,剪掉的都是些细弱、交叉的枝条,留下的都是向阳、粗壮的主枝。
“韩老伯,”她看了一会儿,开口问,“您这修剪的手法,跟别人不太一样。”
老韩头手上动作不停:“有什么不一样的?树要通风透光,才能长得好。那些乱七八糟的枝条留着,白浪费养分。”
“那嫁接呢?您会吗?”
“会。”老韩头答得干脆,“但我不教。”
尹明毓挑眉:“为什么?”
老韩头终于停下手中的活,转头看她,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复杂:“教会了徒弟,饿死师傅。我这点本事,是要带进棺材里的。”
这话说得决绝。徐文清忍不住道:“韩老伯,夫人推行新政,是为了让全庄子的佃户都能过上好日子。您若是肯帮忙……”
“关我什么事?”老韩头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土,“我种我的树,他们种他们的地。我饿不死,他们也饿不死。”
他说完,转身就往屋里走。走到门口,又停住,回头看了尹明毓一眼:“夫人还是请回吧。我这院子小,容不下贵人。”
柴门关上,留下尹明毓和徐文清站在院子里。
徐文清苦笑:“夫人,这老韩头就是这样,油盐不进。庄子里的佃户都知道他脾气怪,平时都不往他这儿来。”
尹明毓却没走。她看着那几棵精神抖擞的果树,又想起刚才老韩头修剪时那熟练的手法,心里越发笃定——这个人,绝对不简单。
“他家里还有什么人吗?”她问。
“没了。听说年轻时在外头闯荡过,后来不知怎么回来了,就一直一个人过。”
“闯荡过……”尹明毓若有所思,“闯荡的时候,做什么的?”
“这就不清楚了。庄子里的人只知道他懂果树,问他从哪儿学的,他从来不说。”
有意思。尹明毓转身往外走:“徐公子,帮我打听打听,老韩头年轻时到底在外面做什么。越详细越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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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住处,赵管事那边也传来了消息。派去城里找果树师傅的人回来了,带回来的话都一样——真正的好师傅,这个季节都忙着自家的果树,给多少钱都不愿出远门。能找到的,都是些半吊子,手艺还不如陈老把式。
“夫人,咱们怎么办?”兰时忧心忡忡,“树苗已经定了,过几天就运到。若是嫁接再不成,怕是要耽误农时。”
尹明毓没说话,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。她在想老韩头。那个倔强的老汉,那手漂亮的修剪功夫,还有那句“教会了徒弟,饿死师傅”。
什么样的人,会把一门手艺看得这么重,宁可带进棺材也不外传?
除非……这门手艺,对他有特殊的意义。或者,他因为这个手艺,经历过什么不好的事。
“兰时,”她忽然开口,“去问问庄子里的老人,老韩头是什么时候回庄子的,回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。还有,他院子里的那些果树,是什么时候种的。”
兰时领命去了。尹明毓又对赵管事道:“你去城里,打听一下二十年前,京城附近有没有出过什么有名的果树师傅,或者有没有出过跟果树有关的大事。”
两人都去了。尹明毓坐在桌前,摊开纸笔,开始画图。画的是老韩头院子里那几棵果树的树形,还有他修剪时的手法。
谢景明走进来,见她专注的样子,没打扰,只在一旁坐下。等她画完,才问:“有眉目了?”
“有点。”尹明毓放下笔,“我觉得,老韩头不是不肯教,是不敢教。”
“哦?”
“你想,一个孤老头子,守着几棵果树过日子。手艺再好,又能怎么样?他要是真想带进棺材,何必把树种得那么好,何必年年修剪、嫁接?”尹明毓分析道,“他是在怕。怕教会了别人,惹来麻烦。”
谢景明思索片刻:“你是说,他这手艺,来路不正?”
“不一定是不正,但肯定有故事。”尹明毓道,“等兰时和赵管事回来,应该就能知道了。”
傍晚时分,兰时先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