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雨来得急,收得也快。
青林庄坡地上,新嫁接的果树苗在雨后的阳光下舒展着嫩叶。陈老把式带着几个佃户在地里转悠,时不时蹲下身拨弄几下土,脸上带着笑:“活了,都活了!韩老头那法子真管用!”
庄子里一派欣欣向荣。可这宁静在第四日清晨被打破了。
天刚蒙蒙亮,王老四就骑着马从桃溪庄赶来了,马还没停稳就跳下来,满脸焦急:“夫人!出事了!”
尹明毓正在看徐文清送来的春耕账目,闻言抬起头:“慢慢说。”
“咱们庄子东头那三十亩麦子,叶子全黄了!”王老四喘着粗气,“昨天还好好的,一夜之间就蔫了!我请了庄里几个老把式看,都说没见过这种病!”
尹明毓心里一沉。三十亩麦子,不是小数。她放下账目:“备车,马上去看看。”
马车赶到桃溪庄时,日头已经升起来了。东头那片麦田边围了不少佃户,个个愁眉苦脸。见尹明毓下车,纷纷让开路。
田里的景象触目惊心。原本青绿的麦苗,叶片泛出诡异的黄褐色,从叶尖开始枯萎,像被火烧过一样。整片田,无一幸免。
尹明毓蹲下身,拔起一株麦苗。根须倒是完好,可茎叶一碰就碎。她掰开麦秆,里面没有虫蛀的痕迹,也没有霉斑。
“浇过什么特别的东西吗?”她问。
“没有啊!”负责这片田的老佃户急得直跺脚,“就是前天施了肥,用的是庄子沤了一冬的粪肥,跟往年一样!”
尹明毓皱眉:“粪肥从哪儿取的?”
“庄子的粪池,用了多少年了,从没出过问题!”
这就怪了。她让兰时取了些土和麦苗样本,准备带回城里找人看看。正要起身,远处又传来马蹄声——是杨树庄的王老汉派来的人。
“夫人!”来人翻身下马,“我们庄子也出事了!西头二十亩豆子,叶子长黑斑,一碰就掉!”
尹明毓的心彻底沉了下去。一个庄子出事可能是意外,两个庄子同时出事……
“回去告诉王管事,把所有病了的豆苗连根拔起,单独烧掉。没病的田,暂时不要浇水施肥。”她吩咐完,转向王老四,“你这边也一样。另外,查查这两天庄子有没有生人来过,尤其是……靠近粪池和田地的。”
王老四脸色一变:“夫人是怀疑……”
“先查。”尹明毓没多说,转身上了马车。
回城的路上,她看着窗外飞逝的田野,手指在膝上轻轻敲着。桃溪庄和杨树庄,一个麦子一个豆子,同时出现怪病。青林庄暂时没事,但果树苗刚嫁接完,正是脆弱的时候……
太巧了。巧得不像意外。
“去户部。”她对车夫道,“找周尚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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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正清听完尹明毓的描述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他立即叫来户部专司农事的官员,又派人去请太医院的太医——有些植物病症,太医反而更懂。
太医姓孙,五十来岁,看了麦苗和豆苗的样本,又问了施肥浇水的情况,沉吟许久才道:“这病症……老夫倒是见过类似的。”
“请太医指教。”尹明毓忙道。
“前年南边有个县闹过一回,也是麦子一夜枯黄。后来查出来,是有人往粪肥里掺了‘石灰粉’。”孙太医解释,“石灰遇水发热,烧根。若是掺得不多,起初看不出,过两日才发作。”
尹明毓心头一震。石灰粉……这可不是庄户人家常备的东西。
“太医,那豆子的黑斑……”
“豆子喜酸,若是土里突然多了碱性的东西,也会出问题。”孙太医看向周正清,“周大人,这事……怕不是天灾。”
周正清脸色凝重。他当然明白太医的意思——若是人为,性质就严重了。
“谢夫人,”他看向尹明毓,“庄子里最近可有什么异常?”
“已经让人去查了。”尹明毓道,“但眼下最要紧的,是补救。三十亩麦子,二十亩豆子,若是全毁了,庄户们今年的收成就完了。”
周正清点头:“户部可以拨些赈济粮,但治标不治本。关键是查出原因,防止蔓延。”
正说着,外头来报,说谢景明到了。
谢景明是得了消息匆匆赶来的。他先向周正清行了礼,才看向尹明毓:“情况如何?”
尹明毓简单说了。谢景明听完,沉默片刻,对周正清道:“周大人,此事恐怕要惊动京兆府了。”
“侯爷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若是天灾,户部管;若是人为,就是刑案了。”谢景明声音平静,眼神却冷,“而且,两个庄子同时出事,背后之人所图不小。”
周正清也意识到了严重性。他当即写了文书,让户部配合京兆府调查。
从户部出来,尹明毓和谢景明上了同一辆马车。
“你怀疑是三房?”尹明毓低声问。
“不是怀疑,是肯定。”谢景明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“我查了尹明淑的死因。她所谓‘急病’,是中毒。毒很罕见,来自南疆。而三叔前年外放江南道时,剿过一股南疆流匪,缴获过一批毒药。”
尹明毓接过纸,上面是谢景明查到的线索,条理清晰,证据链完整。她的手有些抖:“他们……为了扳倒我,连人命都敢沾?”
“他们敢的,远不止这些。”谢景明握住她的手,“我还在查,但需要时间。眼下最要紧的,是保住庄子。”
马车回到谢府时,王老四派来的人也到了。查的结果让人心寒——桃溪庄的粪池边,发现了生人的脚印。杨树庄那边,也有佃户看见前几日有陌生人在庄子附近转悠。
“王管事说,那两个生人都说是走错路的货郎。”来报信的人道,“但庄子里的老人记得,其中一人说话带点南边口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