尹明毓沉默了。她想起现代职场里,那些被派去整顿烂摊子的人——干好了是应该的,干不好就是能力不行。风险大,回报却未必高。
“你若不想接,我去跟娘娘说。”她忽然道。
谢景明一愣:“你?”
“嗯。”尹明毓点头,“娘娘疼我,我去求情,陛下或许会考虑。”
“不行。”谢景明摇头,“朝堂上的事,不能让内眷插手。况且……”
他看着尹明毓:“这个位置,我若不去,就会落到别人手里。若是让那些尸位素餐的人得了,工部还是那个工部,百姓还是那个百姓。”
他说得平静,可尹明毓听出了其中的分量。他不是为了升官发财,是为了做事。
“那你就接。”她握住他的手,“我陪你。”
谢景明看着她,忽然笑了:“好。”
三日后,谢景明接任工部侍郎的旨意下来了。朝中有人贺喜,有人观望,也有人暗地里咬牙切齿。
谢景明倒很平静,第一日去工部上任,就带去了户部的几个算账好手,说是“协助理账”。工部那些老油条一看这架势,心里都打了个突。
尹明毓这边也没闲着。她把《庄子管理手册》的初稿写完了,厚厚一本,从选种育苗到收割储藏,从定章程到管人事,写得清清楚楚。她让兰时抄了几份,一份送进宫给皇后,一份给户部周尚书,还有一份……让谢景明带去了工部。
“这是?”谢景明翻着册子。
“工部不是管屯田吗?”尹明毓道,“这册子里的法子,屯田庄也能用。就当是我给新侍郎大人的贺礼。”
谢景明失笑,却真把册子带去了。据说工部几个管屯田的主事看了,眼睛都亮了——这些年屯田收成一直不好,他们正愁没法子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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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子一天天过去,转眼到了五月。
三个庄子的补种都见了成效。桃溪庄的荞麦已经抽穗,杨树庄的糜子长势喜人,青林庄的果树苗全活了,新发的叶子油绿油绿的。更让人惊喜的是,韩老头不知从哪儿弄来些药草苗,教佃户们在果树间套种,说秋天收了能卖好价钱。
尹明毓每隔几日就能收到庄子的信,有时是徐文清写的,有时是王老四托人代笔。信里说的都是琐事——谁家媳妇生了娃,谁家孩子进了学堂,哪块地的庄稼长得特别好……可这些琐事,却让她心里暖暖的。
这日她正在看信,谢策跑进来,手里举着个纸鸢:“母亲!看我做的!”
纸鸢做得粗糙,却看得出用心。尹明毓摸摸他的头:“真棒。谁教你的?”
“是父亲!”谢策眼睛亮亮的,“父亲说,等休沐日带我去庄子放纸鸢!”
尹明毓笑了。谢景明最近确实变了不少,不再整天绷着脸,会陪孩子玩,也会跟她说些朝堂上的趣事。虽然还是忙,但有了烟火气。
“好,到时候母亲也去。”
正说着,外头传来通报声,说老夫人请她过去。
尹明毓到老夫人院里时,发现三老爷谢忱也在。他穿着家常的灰布长衫,坐在下首,见尹明毓进来,起身拱了拱手:“侄媳妇。”
态度客气,甚至有些拘谨。
尹明毓还了礼,在老夫人身边坐下。老夫人笑道:“老三已经去庄子看过账了,回来说你那些章程定得好,账目也清楚。”
谢忱连忙道:“是侄媳妇费心了。庄子的账目比工部的还清爽,我看了都惭愧。”
这话说得诚恳。尹明毓笑笑:“三叔过奖。往后庄子那边,还得仰仗三叔多费心。”
“应该的,应该的。”
又聊了会儿,谢忱告辞了。老夫人看着他离去的背影,轻声道:“老三这回,是真服了。”
尹明毓没说话。她知道,服不服的,得看往后。但至少现在,三房安分了。
“对了,”老夫人想起什么,“下个月是皇后娘娘寿辰,宫里要设宴。娘娘特意点了名,让你一定去。”
尹明毓点头:“孙媳知道了。”
“你如今名声在外,去宫里更要谨言慎行。”老夫人叮嘱,“不过也别太拘着。娘娘喜欢你,就是喜欢你这份真性情。”
“孙媳明白。”
从老夫人院里出来,天色已近黄昏。夕阳的余晖洒在庭院里,给青石路铺上一层金黄。
尹明毓慢慢走着,忽然觉得,这半年来像做了场大梦。从被迫嫁入谢府,到被迫接手庄子,再到被迫上朝堂对质……每一步都被推着走。
可现在,她忽然有了种踏实感。
不是不再被推着走,而是她学会了怎么走,甚至……开始享受这段路。
回到院里,谢景明已经回来了,正在教谢策认字。孩子坐在他膝上,一笔一划地写着,父子俩的头凑在一起,画面温馨。
尹明毓站在门口看了会儿,才走进去。
“回来了?”谢景明抬头,“祖母叫你什么事?”
“说下个月宫宴的事。”尹明毓在对面坐下,“还说,三叔去庄子看了账,夸咱们账目清楚。”
谢景明挑眉:“他倒是识趣。”
“人都要识时务的。”尹明毓笑了笑,看向谢策写的字,“策儿今天学什么了?”
“学写‘田’字!”孩子举起纸,“父亲说,田里能长粮食,养活好多人!”
尹明毓接过纸看。字写得歪歪扭扭,可那份认真,却让人感动。
是啊,田里能长粮食,养活好多人。
而她做的这一切,不就是为了这个吗?
窗外,晚风吹过,带来初夏的气息。
一切,都在慢慢变好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