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嬷嬷的儿子刘顺,是七月头一天失踪的。
他开的杂货铺在城南槐树胡同,铺面不大,平日里卯时开门,戌时歇业。那日到了巳时还没开门,邻居觉得奇怪,敲门不应,推门进去,铺子里整整齐齐,账本还摊在柜台上,人却不见了。
消息传到谢府时,尹明毓正在看青林庄送来的第一批药材样本。韩老头托人捎来的,七八种药草晒干了装在布袋里,附了张纸条,歪歪扭扭写着药名和效用。
“刘顺不见了?”她放下布袋,眉头紧蹙,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昨日就不见了。”兰时低声道,“邻居说前天晚上还见他关门,昨日一整天没露面。今早报到了京兆府,说是……失踪。”
尹明毓心里一沉。太巧了。谢景明刚查到刘嬷嬷可能牵涉嫡姐之死,她儿子就失踪了。
“侯爷知道了吗?”
“已经派人去禀报了。”
正说着,谢景明回来了,脸色铁青:“人找到了。”
“在哪儿?”
“城西乱葬岗。”谢景明声音发冷,“死了。初步验看,是被人从后面勒死的,死亡时间大概在昨日凌晨。”
尹明毓手一抖,布袋掉在地上,药草撒了一地。
一条人命,就这么没了。
“谁干的?”她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谢景明在榻上坐下,“但手法干净利落,不是生手。现场没有打斗痕迹,像是熟人作案。”
刘顺一个开杂货铺的,能有什么仇家?除非……
“是因为刘嬷嬷?”尹明毓轻声问。
谢景明沉默片刻,点头:“八成是。有人怕刘顺知道什么,或者……想用他的命来警告刘嬷嬷。”
警告什么?警告她闭嘴,警告她老实。
“刘嬷嬷现在在哪儿?”
“还在三房院里。”谢景明道,“王氏说她病了,这几日都没出来。我已经让人盯着了,只要她一出院子,立刻来报。”
尹明毓弯腰捡起地上的药草,一株一株放回布袋。她的手很稳,心里却翻江倒海。
这就是深宅大院。一条人命,轻飘飘就没了。而幕后的人,可能正坐在某个院子里喝茶。
“夫君,”她抬起头,“我想去见见刘嬷嬷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尹明毓站起身,“刘顺死了,刘嬷嬷现在最脆弱。若是她真的知道什么,现在去问,也许能问出来。”
谢景明看着她:“我陪你去。”
“不。”尹明毓摇头,“我一个人去。你去了,她反而不敢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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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房院落在谢府西侧,比主院小些,但收拾得雅致。王氏听说尹明毓来了,忙迎出来,笑容勉强:“侄媳妇怎么来了?”
“听说刘嬷嬷病了,来看看。”尹明毓语气平和,“她毕竟是府里的老人了。”
王氏眼神闪烁:“一点小风寒,不碍事。侄媳妇不必挂心。”
“来都来了,总得看一眼。”尹明毓径自往里走,“刘嬷嬷在哪儿?”
王氏拦不住,只得引她到后院厢房。刘嬷嬷躺在榻上,盖着厚被,脸色蜡黄,眼窝深陷,看起来是真病了。
“刘嬷嬷。”尹明毓在榻边坐下。
刘嬷嬷睁开眼,看见是她,挣扎着要起来。尹明毓按住她:“躺着吧。听说你病了,来看看。”
“谢、谢夫人……”刘嬷嬷声音嘶哑。
王氏站在一旁,神色不安。尹明毓转头对她道:“三婶去忙吧,我跟刘嬷嬷说几句话。”
“这……”
“怎么,三婶不放心?”尹明毓笑了笑,“我就是问问刘嬷嬷需要什么药材,好让人去抓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,王氏只得退出去,却站在门外没走远。
屋里只剩下两人。尹明毓看着刘嬷嬷,轻声道:“嬷嬷,你儿子的事……我听说了。”
刘嬷嬷身子一颤,眼泪刷地流下来。
“我知道你现在难过。”尹明毓握住她的手,“但有些话,我得问你。你儿子是怎么死的,你心里可有数?”
刘嬷嬷咬着嘴唇,只是哭。
“你不说,我也能猜到几分。”尹明毓声音压得更低,“当年大小姐的药,是不是你动的手脚?”
刘嬷嬷浑身一僵。
“你若说实话,我保你平安。”尹明毓看着她,“你若不说……下一个出事的,会是谁?你还有个女儿嫁在外地吧?”
这话戳中了要害。刘嬷嬷猛地抓住她的手,眼泪汹涌:“夫人……夫人救救我女儿……”
“那就说实话。”
刘嬷嬷泣不成声,断断续续说了出来。
当年嫡姐尹明华怀孕后,王氏让她暗中在补药里加东西。“不是毒药,三太太说,就是些让人身子虚的……说等大小姐生了孩子,身子弱些,好拿捏……”
她哭着摇头:“老奴不知道那是什么,真的不知道……每次都是三太太给一小包粉末,让老奴趁煎药时加进去……老奴问过是什么,三太太说,问了就得死……”
尹明毓心里发寒。果然是她。
“那药呢?还有剩的吗?”
“没、没有了……每次就给一包,用完了再给……”刘嬷嬷颤抖着,“后来大小姐病了,三太太就不给了。再后来……大小姐就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尹明毓深吸一口气:“这些事,除了你和三太太,还有谁知道?”
“没、没了……老奴连老伴都没敢告诉……”刘嬷嬷忽然想到什么,“对了……有一次,三太太给药时,被、被郑大人撞见了……”
郑远!
尹明毓眼神一凝:“郑远看见了?”
“嗯……那天郑大人来府里找三老爷,走错了院子,正好撞见三太太给老奴东西……”刘嬷嬷回忆着,“三太太当时很慌,但郑大人什么也没说,笑笑就走了。后来……后来三太太说,郑大人不会说出去的,让老奴放心。”
尹明毓明白了。这就是王氏和郑远勾结的起点——郑远撞破了王氏害人的秘密,从此拿捏住了她。而王氏为了封口,不得不为郑远做事。
一环扣一环。
“这些话,”尹明毓站起身,“不要再对任何人说。你女儿那边,我会派人去接,接到庄子里住着,保她平安。”
刘嬷嬷扑通跪在榻上,连连磕头:“谢夫人……谢夫人……”
尹明毓走出厢房时,王氏还在门外站着,脸色苍白。
“三婶,”尹明毓看着她,“刘嬷嬷病得不轻,得好好养着。我让人送些药材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