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会。”尹明毓实话实说,“各人教养孩子的方式不同,本就没有高下。”
周氏侧头看她一眼,眼里有淡淡的笑意:“我听说过谢夫人一些事。”
尹明毓心里微动。
“都说谢夫人不爱管家,不爱交际,只爱清静。”周氏缓缓道,“可今日一见,我倒觉得,夫人不是不爱,是太知道什么该爱,什么不该爱。”
这话说得有意思。
尹明毓看向这位世子妃。传闻中东平王世子妃出自江南书香门第,性子温和,不太爱出风头,在王府里也没什么存在感。可此刻对方眼中的清明,却非寻常深闺妇人能有。
“世子妃谬赞。”尹明毓语气平静,“不过是懒罢了。”
周氏笑了,没再继续这个话题,转而道:“那花叫朱颜醉,来自西域,据说日落时分香气最浓,闻久了会让人微醺。”
“是好花。”
“可惜花期太短,不过旬日便谢了。”周氏轻叹一声,“再珍奇的花,也逃不过荣枯有序。”
尹明毓听出她话里有话,却只作不懂,附和道:“所以更该在开得最好的时候,好好欣赏。”
周氏深深看她一眼,点了点头。
这时前头太妃说乏了,要回屋歇息。众人恭送,宴席也算散了。
回府的马车上,兰时终于憋不住话:“夫人今日可真厉害!您没看见,吴夫人后来脸都青了,又不好发作。”
尹明毓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:“有什么厉害的,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。”
“可那实话回得妙啊!”兰时兴致勃勃,“既没堕了咱们府上的面子,又没让那吴夫人讨着好。您没瞧见,后来世子妃还特意找您说话呢。”
尹明毓睁开眼:“你觉得世子妃如何?”
兰时想了想:“看着挺和气的,不过……总觉得不像表面那么简单。”
连兰时都看出来了。
尹明毓重新闭上眼。今日这宴,明着是赏花,暗里却是一次试探。东平王府想看看谢家的态度,那些夫人想掂掂她的斤两,连那位看似淡泊的世子妃,都在观察她。
好在,她应付过去了。
不是靠多高明的手段,只是——她真的不在乎。
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,不在乎别家的孩子比谢策强多少,不在乎是否合所谓的“贤妇”标准。因为不在乎,所以从容;因为从容,所以反倒让人摸不清深浅。
马车轱辘压在青石路上,发出规律的声响。
尹明毓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她刚嫁进谢府时,也曾担心过这样的场合。怕说错话,怕失礼数,怕给谢景明丢脸。
可后来她明白了:只要她不觉得尴尬,尴尬的就是别人;只要她不觉得被比下去,就没人能把她比下去。
这大概就是“躺平”的最高境界——不是真的瘫着不动,而是内心有了坚实的底盘,任外界风吹浪打,我自有一套应对哲学。
“夫人,到了。”
兰时的声音让她回过神。
车帘掀开,谢府熟悉的门楣出现在眼前。春日的夕阳把门前的石狮子染成暖金色,院子里那架紫藤果然开了,淡紫的花穗垂下来,在风里轻轻摇晃。
她扶着兰时的手下车,刚迈进二门,就看见谢策从里头跑出来。
少年手里捧着个油纸包,眼睛亮晶晶的:“母亲回来了!桂花糕还热着。”
尹明毓接过,果然触手温热。她掰了一块放进嘴里,清甜软糯,满口生香。
“好吃。”她揉揉谢策的头,“你父亲呢?”
“在书房。”谢策跟在她身边往里走,“父亲说等您回来,一起用晚饭。”
穿过垂花门,走过回廊,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已经冒了新绿。夕照透过枝叶缝隙,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。
尹明毓忽然觉得,什么王府春宴,什么夫人交际,都比不上此刻手里这块温热的桂花糕,和身边少年雀跃的眼神。
回到主院时,谢景明果然已经在厅里等着了。
他换了身家常的靛蓝直裰,正坐在窗下翻书。听见脚步声抬起头,目光在她身上停顿片刻:“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尹明毓把剩下的桂花糕递过去,“策儿让带的,尝尝。”
谢景明接过,却没吃,只看着她:“宴上可还顺利?”
“顺利。”尹明毓在他对面坐下,自顾自倒了杯茶,“吃了顿好的,看了几株奇花,听了些闲话,便回来了。”
她说得轻描淡写,谢景明却微微挑眉:“没人为难你?”
“有啊。”尹明毓呷了口茶,“吴夫人想跟我比孩子,我说策儿画画好,她就不比了。”
谢景明眼里闪过一丝笑意:“你就这么说了?”
“不然呢?”尹明毓放下茶杯,“难道要跟她比谁家孩子四书背得快?我又不傻。”
谢景明终于低笑出声。
笑声很轻,却让刚进门的谢策睁大了眼——父亲鲜少这样笑。
“过来。”谢景明朝儿子招手,等他走近了,才问,“你母亲说你画画好,你自己觉得呢?”
谢策耳根微红,却挺直了背:“陈夫子也说,我的画有意趣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谢景明拍拍他的肩,“去洗手,该用饭了。”
晚饭摆在花厅。四菜一汤,不算丰盛,却都是合口的家常菜。尹明毓确实饿了,王府那些精致菜肴看着好看,实则吃不饱,还不如自家一碗热腾腾的米饭实在。
席间谢策说起书院的事,说同窗家养了只西域来的猫,眼睛碧蓝,毛色雪白;又说陈夫子昨日讲《庄子》,讲到“子非鱼,安知鱼之乐”,让他们辩了半堂课。
尹明毓听得有趣,偶尔插两句嘴。谢景明话不多,却一直听着,神色温和。
烛光摇曳,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融在一处。
饭后,谢策回房温书,尹明毓和谢景明移步到书房。
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,一弯新月挂在檐角。谢景明处理完最后一份公文,抬眼看向歪在榻上看话本的尹明毓。
“今日世子妃找你说话?”
尹明毓翻过一页:“嗯,说了几句花。”
“不只是花吧。”
她终于从书里抬起头:“你想问什么?”
谢景明走到榻边坐下:“东平王世子近来与我走动颇多,王府的态度,事关朝局。”
尹明毓合上书,认真想了想:“世子妃是个明白人。她今日那几句话,听着是闲聊,实则是在递话——王府有意交好,但不会太过热络,分寸拿捏得正好。”
“你怎么回?”
“我说,花开花谢自有其时,该欣赏时欣赏便是。”
谢景明眸光微动:“她听懂了吗?”
“应该懂了。”尹明毓重新歪回去,“聪明人说话,不需要点透。”
书房里静了片刻,只有烛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。
谢景明忽然开口:“这些年,辛苦你了。”
尹明毓怔了怔,转头看他。
烛光下,他的侧脸线条分明,眼神却比平日柔软许多。
“那些应酬,你不喜欢,却还是去了。”他缓缓道,“我知道你不爱这些。”
尹明毓沉默一会儿,笑了:“也没那么难受。吃吃喝喝,看看热闹,就当是换个地方消遣。再说——”她眨眨眼,“今日那吴夫人的表情,还挺有趣的。”
谢景明失笑:“你呀。”
语气里的纵容,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。
夜深了。
尹明毓洗漱完回到卧房时,谢景明已经靠在床头看书。她爬上床,钻进被子里,舒服地叹了口气。
“谢景明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今天突然觉得,现在这样挺好的。”
他没接话,等她继续说。
“以前总想着怎么躲清静,怎么少管事。可现在发现,有些事躲不开,也不必躲。”尹明毓侧过身,看着他的侧脸,“就像今日的宴,去了也就去了,应付得也挺好。回来还有热乎的桂花糕,有策儿说书院趣事,有你在这儿等着。”
谢景明放下书,转头看她。
烛光已经熄了,只有窗外透进的月光,朦朦胧胧勾勒出她的轮廓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说——”尹明毓闭上眼睛,声音渐渐低下去,“可能这就是过日子吧。没有想象中那么好,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坏。该担的责任担着,该享的福享着,该偷的懒……偶尔也偷着。”
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。
谢景明在黑暗里静静看了她许久,才轻轻躺下,将被子往上拉了拉。
窗外月色清明,院里的紫藤在夜风里轻轻摇曳。
明天还会有新的宴请,新的应酬,新的琐事。可那又怎样呢?只要这院子里有热饭,有笑声,有这样一个睡得没心没肺的人——
日子就能这样过下去。
也挺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