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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7章 策儿的“大事”(2 / 2)

她顿了顿:“就像我,不爱管家,不爱应酬,就爱种种花、看看话本。有人觉得我不像个主母,那又怎样?我过得舒坦,谢府也没垮,不就行了?”

谢策噗嗤一声笑了。

笑了就好。

尹明毓也笑了,从石桌下摸出个油纸包:“呐,厨房新做的栗子糕,还热着。”

少年接过,咬了一口,含糊道:“母亲,其实那文章……我是听了您和父亲的话,才想到的。”

“哦?”

“您常说,做人最重要是心安。父亲也说,为官做事,要对得起良心。”谢策咽下糕点,“我就想,君子是不是也这样?不是做给别人看的,是自己心里有杆秤。”

尹明毓愣了愣。

她没想到,自己随口说的话,谢策都记在心里了。

“所以我就写了。”谢策眼睛亮起来,“君子喻于义,这个‘义’不是书里写的那些大道理,是每个人心里都知道的、对的事。就像母亲对祖母恭敬,不是怕人说,是心里觉得该这样;父亲为百姓做事,不是为升官,是心里觉得该这样……”

他说得有些乱,但意思明白。

尹明毓听着,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。

这孩子,是真的长大了。

“写得很好。”她认真地说,“比那些只会掉书袋的文章好多了。”

谢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又咬了口栗子糕。

傍晚谢景明回来时,尹明毓把这事跟他说了。

书房里烛光摇曳,谢景明看着那篇文章,半晌没说话。

“你觉得如何?”尹明毓问。

“文章尚可,心思难得。”谢景明放下纸,看向她,“你今日跟陈夫子说的那些话,兰时都告诉我了。”

尹明毓挑眉:“怎么,说得不对?”

“很对。”谢景明嘴角微扬,“只是没想到,你能说出那样的话。”

“哪样的话?”

“‘旁人信不信,有什么要紧’。”谢景明重复着她的话,眼里有淡淡的笑意,“这话不像你会说的。”

尹明毓哼了一声:“那我该说什么?哭着说我家策儿被冤枉了,求夫子做主?”

谢景明低笑出声。

笑罢,他正色道:“不过你说得对。科考文章重规矩,但做人不能只重规矩。策儿有这份心思,是好事。我会找时间与他谈谈,教他如何在规矩与真意间取得平衡。”

这就是父亲的角色了。

尹明毓点点头,忽然想起什么:“对了,陈夫子说,过两日书院有场辩会,邀家长去看看。你去吗?”

谢景明沉吟片刻:“那日朝中有事,怕是去不了。”

“那我去吧。”尹明毓伸了个懒腰,“正好看看,那些笑话策儿的孩子,都是什么模样。”

她说得随意,谢景明却听出了别的意思。

“你要去给他们出头?”

“出头算不上。”尹明毓眨眨眼,“就是去坐坐,看看。顺便让那些人知道,谢策的母亲,是个什么样的人。”

谢景明看着她眼里那点狡黠的光,忽然觉得,那些孩子可能要倒霉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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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日后,松涛书院。

辩会在书院的正堂举行,来了不少家长。尹明毓到得不早不晚,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。

堂上,几个十岁上下的孩子正辩论“君子是否该隐”。持正方观点的孩子引经据典,说得头头是道;反方则显得有些吃力。

谢策在反方。

尹明毓看过去,少年穿着书院统一的青衫,站得笔直。轮到他发言时,他上前一步,开口却不是背书。

“学生以为,君子是否该隐,要看情形。”声音清亮,不疾不徐,“若世道清明,君子出仕为民,是应当;若世道昏乱,君子隐退自保,也无可厚非。但无论出还是隐,心里那杆秤不能丢。隐不是躲起来什么都不管,而是换种方式守着自己的‘义’。”

他顿了顿,举了个例子:“譬如前朝名士陶渊明,不肯为五斗米折腰,隐居田园。可他隐居后写了《桃花源记》,那里面‘黄发垂髫,并怡然自乐’的景象,不正是他心里‘义’的模样?他是隐了,可没忘记什么是好世道。”

堂上一静。

几个夫子交换了眼色,微微点头。

正方有个孩子忍不住反驳:“你这是诡辩!隐就是隐,哪有这么多说道!”

谢策不慌不忙:“那请问,若有一君子,见贪官欺压百姓,他无力对抗,便辞官归隐,着书揭露恶行。这是隐,还是出?”

那孩子噎住了。

尹明毓在

这例子举得刁钻,但妙。

辩会继续。谢策又发了几次言,每次都不落俗套,虽偶有稚嫩处,却能看出是认真思考过的。渐渐地,原先那些质疑的目光少了,取而代之的是惊讶和思索。

结束后,家长们陆续离开。尹明毓等在廊下,见谢策和几个同窗一起走出来。

“谢策,今日辩得不错啊。”一个圆脸男孩拍拍他的肩。

“就是,你那句‘心里那杆秤’,我怎么就没想到呢?”另一个也道。

谢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,抬头看见尹明毓,眼睛一亮:“母亲!”

几个孩子都看过来,连忙行礼:“见过夫人。”

尹明毓温和地点头,目光扫过这些孩子,最后落在谢策身上:“说得很好。”

只三个字,谢策的脸却一下子亮了。

回去的马车上,少年还有些兴奋,不住地说着辩会上的事。说到那个被他问住的孩子,忍不住笑:“他后来还来找我,说没想到可以这样想。”

“多想想,总有新发现。”尹明毓靠在车壁上,忽然问,“之前笑话你的,是哪些孩子?”

谢策愣了愣,报了几个名字。

尹明毓记下了,却没说什么,只道:“今日之后,他们该不会再笑话你了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见识过真本事的人,才知道什么是真本事。”尹明毓掀开车帘,看外面熙攘的街市,“他们今日见了你的表现,便知你那文章不是侥幸。往后,要么真心佩服你,要么躲着你走——总之,不会再拿文章的事说嘴了。”

谢策似懂非懂地点头。

马车驶过朱雀大街,路过一家糕饼铺子。尹明毓让车夫停下,亲自下去买了包刚出炉的桂花糖。

回到车上,她分了一半给谢策:“奖励你的。”

少年接过,咬了一口,甜得眯起眼。

“母亲。”

“嗯?”

“谢谢您。”

尹明毓转头看他。

谢策低着头,声音很轻:“谢谢您信我,也谢谢您……教我做自己。”

车外市井喧闹,车内却一片安静。

尹明毓看着少年柔软的头发,忽然觉得,这些年那些“不慈”“不贤”的议论,那些看似偷懒的放手,或许都没错。

孩子不需要一个事事包办的母亲,也不需要一个只会逼他出人头地的母亲。

他需要的,是一个信他的人,一个让他敢做自己的人。

就像现在这样,挺好。

马车在谢府门前停下。尹明毓下车时,看见谢景明站在门口,似是刚回来。

“父亲!”谢策抱着桂花糖跑过去,“我今天辩会赢了!”

谢景明接过他递来的糖,看向尹明毓:“去了?”

“去了。”尹明毓走上台阶,“咱们策儿,很厉害。”

谢策耳根微红,却挺直了背。

谢景明看看儿子,又看看妻子,眼里有淡淡的笑意:“进屋吧,饭该好了。”

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青石台阶上,融在一处。

府门在身后缓缓合上,隔开外头的世界。里头有热饭,有笑声,有一家人平平常常的夜晚。

这就是日子。

尹明毓想,也许她这个“不慈”的继母,当得也没那么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