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母亲过奖。”
“不是过奖。”老夫人放下茶盏,看着她,“进退有度,说话滴水不漏。看来谢府这些年,把你磨练出来了。”
尹明毓垂眼:“是母亲教导得好。”
“我教导?”老夫人笑了,笑意里带着几分自嘲,“我教导你什么了?教你做个乖巧听话的庶女,教你嫁人后要帮衬娘家。可你,一样都没做到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,尹明毓知道,不能再装糊涂了。
她抬起头,直视老夫人:“母亲,女儿一直感激您的养育之恩。但有些事,女儿确实做不到。不是不愿,是不能。”
“是不能,还是不想?”
“是不能。”尹明毓语气坚定,“女儿如今是谢家的人,行事当以谢家为先。若为帮衬娘家而让老爷为难,甚至惹祸上身,那才是真正的不孝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缓了下来:“母亲,您想想。若女儿真去说了情,事情成了,尹家一时得利;可若将来事发,牵连的不仅是谢家,还有尹家。胡侍郎的下场,您也听说了。何必为一时之利,冒这么大的风险?”
老夫人沉默着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。
窗外夜色渐浓,灯笼的光透过窗纸照进来,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。
良久,她叹了口气。
“你说的,我不是不明白。”老夫人的声音有些疲惫,“只是尹家如今……确实艰难。你父亲年纪大了,不管事了。你大哥资质平平,撑不起家业。你二哥……你也看到了,不是做生意的料。那间绸缎庄,是尹家最重要的产业,若再没起色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意思明白。
尹明毓心里软了一下。
这些年,她只看到老夫人的强势精明,却忘了她也是个年过半百的老人,要撑起一个日渐衰落的家族。
“母亲。”她轻声道,“绸缎庄的事,女儿虽不能走关系,但可以想别的法子。”
老夫人抬眼:“什么法子?”
“女儿在京城这些年,也认识些人。”尹明毓斟酌着说,“有些铺子,专做精品绸缎,走的是高端路子。女儿可以牵线,让尹家的绸缎庄和这些铺子合作。虽不能直接拿官府的订单,但若能打开京城市场,也是一条出路。”
这是她早就想好的。
不能走歪路,但可以指正路。
老夫人眼睛亮了一下,随即又暗淡下来:“这……能成吗?”
“总要试试。”尹明毓道,“总比去走那冒险的路子强。”
老夫人看着她,眼神复杂。
这个庶女,她从未真正放在心上。当年把她嫁入谢府,也不过是权宜之计。可没想到,这些年过去,反倒是这个最不看重的女儿,给了她一条实实在在的路。
“你……”老夫人张了张嘴,最终只道,“费心了。”
“这是女儿应该做的。”尹明毓语气真诚,“只是母亲也要答应女儿,以后生意上的事,要走正路。女儿在京城,能帮的会帮,但不能帮的,还望母亲体谅。”
话说开了,老夫人反倒松了口气。
这些年,她端着母亲的架子,总觉得自己该掌控一切。可其实,她也累了。
“好。”老夫人点点头,“就按你说的办。”
气氛终于缓和下来。
母女俩又说了会儿家常,尹明毓才告退出来。
月色很好,清清亮亮地洒了一地。她走在回廊下,脚步轻快了许多。
到院门口时,见谢景明站在那儿,似是等她。
“老爷?”
“谈完了?”谢景明问。
“谈完了。”尹明毓走到他身边,“母亲答应走正路了。”
谢景明看着她,月色下,她的眼睛亮晶晶的,带着如释重负的笑意。
“你做得很好。”他说。
“其实……”尹明毓顿了顿,“我也没做什么。只是把道理说清楚,再指条可行的路。”
“这就够了。”谢景明语气温和,“很多人,连道理都不愿说,路也不愿指。”
两人并肩往院里走。
“母亲要在京城住几日。”尹明毓道,“我想带她四处转转,看看京城的铺子,也看看咱们那间糕点铺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
“还有……”尹明毓想了想,“我想请金娘子帮忙,引荐几个做绸缎生意的老板。虽不一定成,但总要试试。”
“需要我做什么?”
“不用。”尹明毓笑了,“老爷忙朝中的事就好。这些琐事,我能处理。”
谢景明停下脚步,看着她。
月光下,她的侧脸柔和,眼神清明。不再是当年那个嫁进来时,表面温顺、眼底却带着疏离的女子了。
她长大了,也强大了。
“夫人。”他忽然道。
“嗯?”
“辛苦你了。”
尹明毓一愣,随即笑起来:“不辛苦。其实……还挺有意思的。”
她说的是实话。
这些年,她总想躲清静,总觉得管事麻烦。可真的管起来,看着事情一件件解决,看着身边的人因为她的努力而过得更好,其实……很有成就感。
这种成就感,比躺着晒太阳,更让人踏实。
谢景明也笑了。
两人继续往前走,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,挨得很近。
到了屋门口,尹明毓忽然想起什么:“对了,策儿的朋友陆文修,他父亲的病好些了。策儿说,过几日想来道谢。”
“你安排就好。”
“嗯。”尹明毓点头,“那我先进去了,老爷也早些歇息。”
“好。”
门在身后合上。
尹明毓靠在门上,轻轻舒了口气。
今天这一关,算是过了。
虽然还不知道以后会怎样,但至少,她守住了自己的原则,也找到了两全的法子。
这就够了。
窗外月色如水,静静流淌。
她走到窗边,看着那轮明月,心里异常平静。
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