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四十五章 惬意升级
京城入了冬,第一场雪来得悄无声息。晨起时,只见屋瓦庭院覆了一层匀净的素白,映得澄心院那几竿依旧苍翠的修竹格外精神。
尹明毓裹了件银红色出风毛的斗篷,站在廊下,呵出一口白气。她没去看雪,而是弯腰仔细瞧着廊檐下一溜排开的陶盆——那是她的“暖房”实验田。陶盆搭在特意砌的窄炕上,底下有管道连着外间的小炉,终日温着,盆里的土保持着微微的暖意。
几株小青菜已经长出两片圆润的嫩叶,绿得喜人。旁边一盆蒜苗也蹿得老高,另一盆里撒的芫荽籽刚冒出细弱的芽。
“夫人,真让您种出来了!”兰时端着热水过来,见到绿意,也忍不住惊喜,“这大冬天的,看着这绿油油的,心里都舒坦。”
“试试罢了,看来这法子能成。”尹明毓直起身,脸上露出满足的笑意,“回头让人照着这样子,在东厢那边腾间屋子出来,砌个大点的暖炕,多种几样。过年时,兴许就能吃上自己种的鲜嫩菜蔬了。”
这才是“只顾自己快活”的升级版——不仅要过得舒服,还要创造条件,让自己在任何时节都舒服。
用罢早饭,管事嬷嬷们照例来回事。风波过后,府里下人对这位夫人的态度,明显又多了几分敬畏。以前是碍于侯爷和老夫人,如今是亲眼见过夫人如何扛过那等惊涛骇浪还全身而退,那份从容不迫,让人不敢再因她看似好性儿而有丝毫轻慢。
尹明毓处理庶务依旧是她那套“抓大放小”的风格,定了规矩,分派清楚,自己只把握关键和验收结果。效率奇高,不到半个时辰,便将一日的安排处置停当。
刚打发走管事们,松鹤堂的大丫鬟珍珠来了,笑容可掬地行礼:“给夫人请安。老夫人说今儿个雪景好,炭火暖,请夫人过去说说话,若得闲,晌午便在那边用饭。”
老夫人的主动相邀,且是这般家常的口气,算是风波后进一步的态度。尹明毓从善如流:“正想去给祖母请安,我这就过去。”
松鹤堂里地龙烧得暖洋洋的,窗子开了半扇,正好能看见院里几株老梅树上积的雪。老夫人穿着家常的赭石色团花袄子,歪在临窗的暖榻上,手里握着手炉,神色比往日松弛许多。
“孙媳给祖母请安。”
“来了,坐。”老夫人抬抬手,示意她坐在榻边的绣墩上,“手里拿的什么?”
尹明毓将带来的一个小巧竹篮递上:“孙媳瞎捣鼓,在暖房里种出点小青菜和蒜苗,掐了些最嫩的,给祖母添个菜。还有这罐子,是前些日子腌的糖蒜,这会儿吃应该正好,爽口。”
老夫人让珍珠接过,看了看那翠生生的青菜,脸上露出些真切的笑意:“难为你有心。这大冬天,见点绿意不容易。”她顿了顿,看向尹明毓,语气缓和,“前些日子,委屈你了。”
“祖母言重了。”尹明毓微笑,“清者自清,又有祖母和侯爷回护,孙媳不觉委屈。倒是累祖母跟着操心,是孙媳的不是。”
老夫人摆摆手,叹了口气:“经此一事,也好。让外头那些不长眼的都看看,我谢家的媳妇,不是那等可以随意揉捏的。你……”她看着尹明毓,眼神复杂,有欣赏,也有几分探究,“你很好。不慌不乱,沉得住气,有大将之风。景明娶了你,是他的福气。”
这话已是极高的评价。尹明毓忙道:“祖母过誉了,孙妇不过是想着,没做亏心事,不怕鬼敲门。与其惶惶不可终日,不如该吃吃,该喝喝。”
“正是这个理。”老夫人点头,“外头那些虚名浮利,都是过眼云烟。关起门来,一家人和和气气,安安稳稳,才是根本。”她像是想起了什么,又道,“策儿这几日,看着又开朗了些。你教得好。”
“是策儿自己懂事。”尹明毓提起谢策,笑容更柔和几分,“孙媳也没教他什么,不过是让他该玩儿的时候玩儿,该学的时候学,心里不存事罢了。”
祖孙二人又说了会儿闲话,气氛是前所未有的融洽。老夫人甚至问起暖房种菜的细节,尹明毓细细说了,老夫人听得颇有兴味,还让珍珠记下,回头在自己院子里也试试。
晌午饭便摆在了松鹤堂。菜色精致,尹明毓带来的小青菜清炒了一盘,果然鲜嫩爽口,糖蒜也得了老夫人称赞。饭毕,老夫人有些倦了,尹明毓才告退出来。
走在覆雪的回廊上,空气清冽。尹明毓心情颇好。老夫人态度的转变,意味着她在谢府内部的地位彻底稳固,往后行事会更加自如。这算是风波带来的“红利”之一。
刚回到澄心院,还没来得及换下见客的衣裳,守门的婆子便来报,说红姨娘求见。
尹明毓有些意外。自从上次谢景明明确态度后,红姨娘很是安分了一阵子,平日请安也是低眉顺眼,轻易不出她自己的小院。今日主动来见,倒是稀奇。
“让她进来吧。”尹明毓在正堂坐下。
红姨娘今日穿了一身半新不旧的藕荷色袄裙,脂粉淡施,头上也只簪了朵绒花,显得格外素净。她进来后,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,然后便低着头站在那儿,双手紧张地绞着帕子。
“红姨娘有事?”尹明毓语气平淡。
红姨娘扑通一声跪下了,眼圈瞬间就红了:“夫人!求夫人给奴婢指条明路!”
尹明毓不动声色:“这话从何说起?你在府里这些年,一直安分守己,何须我来指路?”
“夫人!”红姨娘抬起头,泪珠滚落,这次倒不像是装的,带着真实的惶恐,“奴婢知道,从前是奴婢眼皮子浅,不识好歹,多有冒犯。夫人宽宏大量,不曾与奴婢计较。可……可如今外头都传遍了,说平王府倒了霉,侯爷和夫人声威大震……奴婢……奴婢实在是怕啊!”
尹明毓明白了。红姨娘这是被前阵子的风波吓破了胆。她亲眼见到构陷主母是何等严重的罪名,连平王府的长史都“暴毙”了,尹家大爷也下了狱。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妾室,从前又确实有过不安分的心思,如今怎能不惧?怕侯爷和夫人秋后算账,怕自己落得比那周家人还惨的下场。
“你怕什么?”尹明毓看着她,“怕侯爷和我容不下你?”
红姨娘伏在地上,肩膀抖动:“奴婢……奴婢从前糊涂,存了不该有的念想。如今只想求夫人给个恩典,无论是让奴婢去庄子上,还是……还是放奴婢出去,奴婢都感恩戴德!只求……只求一条活路!”她这话,半是真怕,半也是试探,想看看主母到底会如何处置她。
尹明毓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。她没想过要刻意整治红姨娘,但也没圣母到以德报怨。红姨娘的存在,本身就是个尴尬。
“你先起来。”尹明毓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