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姨娘不敢起,只抬头泪眼汪汪地看着她。
“我若要处置你,不必等到今日。”尹明毓语气依旧平静,“你既知从前有错,往后安分守己便是。侯府不缺你一口饭吃。至于去庄子或放出去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你家中可还有亲人?出去后如何生计,可有打算?”
红姨娘一愣,没想到夫人会问这个,喃喃道:“奴婢……奴婢父母早亡,只有一个兄长,早年便断了联系,不知死活……出去……”她脸上露出茫然和更深的恐惧。一个被侯府放出去的无子妾室,能有什么好下场?不是被卖入更低贱的地方,就是孤苦无依,冻饿而死。
“既然无依无靠,出去未必是生路。”尹明毓放下茶盏,“我给你两个选择。一,留在府里,吃穿用度照旧,但需谨守本分,无事不得出院门,更不得生事。我会让人给你送些佛经、女红之类的物事,你便在自己的院子里修身养性吧。”
这等于变相的软禁,但保了衣食无忧和人身安全。
“二,”尹明毓看着她,“我替你寻一门亲事,对方须是良籍,为人本分。你可带着你的私房嫁过去,往后是贫是富,是顺是逆,皆看你自己的造化和经营,与侯府再无瓜葛。”
红姨娘彻底呆住了。她没想到会是这样的选择。第一个选择是保眼前安稳,但一辈子也就这样了,青灯古佛般了此残生。第二个选择是冒险,但或许……真能有个像样的后半辈子?
她跪在那里,心思急转。留在侯府,看似安稳,实则永远低人一等,战战兢兢。嫁出去,虽是未知,却可能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,一个能堂堂正正做人的身份……
“奴婢……奴婢选第二条路!”红姨娘重重磕了个头,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,“求夫人成全!奴婢愿意嫁人!定会安安分分过日子,绝不再给侯府和夫人抹黑!”
尹明毓看了她片刻,点点头:“好。我会让人留意合适的人选。此事未成之前,你且在院里安静待着,莫要声张。”
“是!谢夫人大恩大德!奴婢来世做牛做马报答夫人!”红姨娘喜极而泣,连连磕头。
处理完红姨娘的事,尹明毓觉得有些倦了,便回内室歇晌。醒来时,窗外雪已停了,天色微微放晴。
谢策下学回来,小脸冻得红扑扑的,却兴致勃勃,手里还拿着个小巧的冰雕兔子。“母亲!您看!学堂里同窗给的,他自己刻的!”
尹明毓接过来看了看,雕工稚嫩,却憨态可掬。“挺好。回头让厨房熬点姜汤,你们都喝一碗,驱驱寒。”
“嗯!”谢策凑到暖笼边烤手,忽然道,“母亲,今日学堂里,以前总爱说怪话的那几个,见了我都躲着走。还有两个人,悄悄跟我道歉,说以前不该听信谣言。”
尹明毓摸摸他的头:“你怎么说?”
“我说,‘我母亲早就说过,清者自清。以后遇事,要用眼睛看,用脑子想,别光用耳朵听’。”谢策挺起小胸脯,复述得一字不差。
尹明毓笑了:“说得好。”
这便是风波带来的另一种好处。不仅她立住了,连谢策,也在某种程度上经受了锻炼,变得更加自信和明理。
傍晚,谢景明回来,身上带着屋外的寒气。尹明毓让兰时端上热腾腾的羊肉锅子,汤底奶白,香气四溢。
饭桌上,谢景明提起:“江南那边来了消息。尹文柏被判流徙三千里,家产抄没大半。尹家为打点疏通,又变卖了不少产业,元气大伤。你嫡母……据说一病不起。尹家,算是败了。”
尹明毓夹了一筷子羊肉,在麻酱碟里滚了滚,送入口中,肉质鲜嫩。她咀嚼完,才淡淡道:“哦。”
仅此而已。没有快意,也没有伤感。就像听到一个遥远且无关的陌生人的消息。
谢景明看了她一眼,不再多说,转而道:“今日朝会上,陛下斥责了平王治家不严,罚俸一年,令其闭门思过半月。另外,”他顿了顿,“陛下提到,皇后称赞你进献的桂花蜜和花茶别致,问你是如何制的。看样子,宫里对你印象不错。”
这倒是意外之喜。尹明毓眨眨眼:“那我是不是该写个详细的方子进献上去?顺便再送点暖房里出的新鲜菜?”
谢景明失笑:“方子可以,菜就不必了,宫里不缺。不过,这份简在帝心,总是好事。”
“嗯,那我回头就写。”尹明毓从善如流。能用一点吃食小方子换点宫廷好感度,这买卖划算。
窗外,暮色四合,雪光映着渐次亮起的灯火,将侯府包裹在一片静谧安宁之中。
羊肉锅子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,温暖了一室。谢策叽叽喳喳地说着学堂趣事,谢景明偶尔应和几句,尹明毓则专注地捞着锅里的萝卜片——炖得入味,比肉还好吃。
所有的惊涛骇浪,阴谋算计,仿佛都已远去。留下的,是更加坚实的信任,更加自在的生活,和这冬日里一锅最简单也最抚慰人心的温暖。
尹明毓夹起一片晶莹剔透的萝卜,满足地咬下。
嗯,惬意升级,果然滋味更佳。
至于未来还有什么?
她抬眼,看了看身旁的一大一小,嘴角微扬。
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有屋遮头,有食果腹,有人同心,便是最好的日子。
其他的,爱来不来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