尹明毓牵着谢策,站在府门前高高的石阶上,望着那光龙逐渐远去、变小,最终融入黑暗,只剩下寒风中几点零星的火光,随即也消失不见。
门口灯笼的光晕,照着门前一片皑皑积雪,空空荡荡。
“母亲,父亲走了。”谢策小声说,带着鼻音。
“嗯。”尹明毓握紧儿子的小手,那手冰凉。她蹲下身,用自己的手暖着他的,看着他的眼睛,“父亲去做很重要的事了。我们在家,也要好好过日子,让他放心,好吗?”
谢策重重点头,把眼泪憋了回去:“好!”
“走,回去再歇会儿,天还没亮呢。”尹明毓站起身,牵着他往回走。
府门在身后缓缓关闭,将严寒与离愁暂时关在门外。
回到澄心院,天色依然漆黑。尹明毓却无睡意,她让谢策去睡回笼觉,自己坐在临窗的炕上,就着灯火,拿起之前未看完的账册。
兰时轻手轻脚进来,换了热茶,又拨亮了灯芯。
“夫人,您也歇会儿吧,天还早。”
“睡不着。”尹明毓翻过一页,“正好理理这些。红姨娘那边,吉日可定下了?”
“定下了,王婆子说,腊月二十六是个好日子,郑秀才那边也准备好了。”兰时回道,“嫁妆按您的吩咐,都备妥了,是奴婢盯着装箱的,明日便可送过去。”
“嗯。二十六……也好,趁年前把事情办了,她也安心。”尹明毓点头,“你明日再从我私房里取二十两银子,悄悄给她,算是我个人添的。嫁过去开门立户,处处要用钱。”
“是,夫人心善。”
“不是什么心善。”尹明毓摇摇头,“打发走一个,我也清静。她若能过好,是她的造化。”
天色渐渐泛起青灰色,雪后的清晨格外寂静。侯府似乎与往常并无不同,下人们开始洒扫庭院,厨房升起炊烟。只是男主人离府的寂静,像一层无形的薄纱,笼罩在府邸上空。
尹明毓用了早饭,送谢策去家塾,然后照常处理庶务。管事们回话时,语气都不自觉地比往日更谨慎几分。
晌午前,她去了松鹤堂给老夫人请安。老夫人精神尚可,但眼下的青黑显示昨夜也未安眠。
“送走了?”老夫人问。
“是,寅时出的门。”
老夫人叹了口气,捻着佛珠:“国事艰难,但愿一切顺利,早日归来。”她看向尹明毓,“如今府里,便要多倚仗你了。年节下,人情往来,祭祀家宴,都是大事。若有难处,或有人借景明离京生事,不必顾虑,来回我便是。”
“孙媳明白,谢祖母。”尹明毓应道。有老夫人这句话,她在府内行事便更有底气。
从松鹤堂出来,尹明毓没回澄心院,而是去了西边那个僻静的小库房。库房里,她让曹嫂子准备的“备用物资”堆了半个屋子。她细细看了一遍,心中默默计算着。这些物资,足够侯府上下应对任何突发状况支撑两三月。
“锁好,钥匙你收着。”她对看守库房的可靠老仆道,“没有我的对牌,任何人不得取用。”
“老奴明白。”
做完这些,已近午时。尹明毓慢慢走回澄心院。阳光终于突破云层,照在雪地上,反射出耀眼的、冰冷的光。
院子里的积雪已被扫出一条干净的小径。暖房的门开着,隐约可见里面生机勃勃的绿意。
尹明毓在廊下站了会儿,看着那与她此刻心境截然相反的鲜活颜色。
然后,她转身进屋,对兰时说:“去把今年庄子上和各铺子的总账册子都搬来。再让外院管事午后过来一趟,说说年节前最后一批人情往来的礼单。”
声音平静,条理清晰。
兰时怔了一下,随即响亮地应了声:“是,夫人!”
她看着夫人挺直的背影走进屋内,忽然觉得,侯爷离府带来的那层无形薄纱,似乎正在被夫人用这种如常的、甚至更忙碌的节奏,一点点拂去。
日子总要继续。担忧藏在心底,该做的事,一件也不能落下。
这便是当家主母的担当。
也是尹明毓式的,沉默而坚实的“送行”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