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一,雪停风未止。澄心院里,最后一批赶制的御寒衣物和药品都已打包妥当,几个结实的行囊整齐码放在外间炕上。
尹明毓起了个大早,亲自去了小厨房。曹嫂子正带着人忙得热火朝天,见夫人来了,忙擦了擦手迎上来。
“夫人,您吩咐的肉脯、奶饼子都做好了,按您的法子用油纸裹了三层,麻绳扎得紧紧的,保准不漏风。”曹嫂子指着灶台边几个大竹筐,“白面硬饼子也烙好了两百张,正晾着。就是您说的那种……嗯,‘压缩干粮’?试了几次,面饼压得再实,烘得再干,也难达到您说的那种硬邦邦能砸人的程度……”
“无妨,这样已经很好了。”尹明毓检查了一下,肉脯切得厚薄均匀,烘得干透;奶饼子小巧紧实;硬面饼子一个个圆墩墩的,看着就顶饿。她又打开一个罐子,里面是她特意让配的混合香料粉,加了盐、花椒、干姜、茱萸等,用油纸分装成许多小包。“这个也带上,煮汤煮肉时撒一些,能去腥驱寒。”
回到正屋,谢景明正在书房与几位幕僚和管事作最后的交代。声音隐隐传来,多是关于他离京后,侯府一应事务的处置,田庄铺子的年节收支,与各府的礼节往来,以及若有突发情状如何应对等。尹明毓没进去打扰,只让兰时将准备好的行囊又仔细检查了一遍,特别是药物包裹是否防水。
午膳前,谢景明才回到内室,脸上带着一丝倦色,但眼神清明。见尹明毓正对着一件新赶制出来的玄狐皮大氅做最后的检查——领口、系带、内衬的针脚是否牢固。
“这些让下人做便是,何必亲自劳神。”谢景明走过去。
“下人做事仔细,我看看更放心。”尹明毓抖开大氅,黑亮的狐毛油光水滑,内衬是厚实的深青色缎子,领口和袖口都絮了薄棉,既保暖又不显臃肿。“试试合不合身?”
谢景明依言穿上。大氅做工精良,十分合体,厚重的皮毛将冬日寒意尽数隔绝在外。
“很暖。”他看着她,低声道。
“暖就好。”尹明毓替他理了理领口,“北边风硬,这件皮子密实,挡风。护膝也是一套的,骑马时记得戴上。”她又拿出一双崭新的羊皮靴子,靴筒加高,内里絮了厚厚的羊毛,“靴子多备了两双,若湿了务必及时更换,冻伤了脚可不是闹着玩的。”
事无巨细,絮絮叮咛。谢景明心头发烫,握住她的手,只觉得千言万语都堵在胸口,最终只化作一句:“家里……辛苦你了。”
“不辛苦。”尹明毓摇头,抽出手,又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扁平紫檀木盒,打开,里面分了好几格,整齐排列着不同颜色的瓷瓶和小纸包,上面贴着小签。“这盒药你随身带着。绿色瓶是驱寒发散的药丸,感觉受凉了立刻用温水服两粒。白色瓶是金疮药,药效比寻常的好些。黄色纸包里是止泻的,万一水土不服……红色纸包是安神的,若实在难以入睡可用一点。用法用量都写在里面的单子上了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些,“我知道军中有医官,但这是我的心意。你……平平安安的,便是最好的。”
谢景明接过那沉甸甸的木盒,指尖摩挲过光滑的盒面,郑重收入怀中。“我一定平安回来。”
午后,谢景明去了松鹤堂与老夫人辞行,又考校了谢策的功课,叮嘱他孝顺母亲,勤学上进。谢策眼圈红红,却绷着小脸,用力点头:“父亲放心,儿子一定做到!”
尹明毓则召齐了内外管事,就在澄心院正厅,简明扼要地交代:“侯爷奉旨公干,归期未定。年节一应事宜,照旧例办理,若有拿捏不定的,可来回我或请示老夫人。各司其职,谨慎当差,侯府安稳,便是你们的功劳。若有懈怠生事者,”她语气平淡,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,“必严惩不贷。”
众管事凛然应诺。如今谁也不敢因侯爷离府而对这位夫人有丝毫轻视。
傍晚,尹明毓让厨房备了一桌简单的家常菜,都是谢景明平日爱吃的。没有山珍海味,只有热气腾腾的羊肉锅子,几样清爽小炒,还有一壶温好的黄酒。
一家三口安静用饭。谢策努力吃着,时不时偷看父亲一眼。谢景明给儿子夹了菜,又给尹明毓舀了一勺汤。
“明日一早我便走了,你们不必起身相送,天寒地冻的。”谢景明道。
“要送的。”尹明毓低头喝着汤,“不差这一时半刻。”
谢景明知她性子,便不再劝。
饭毕,又说了会儿话,便让乳母带谢策去睡了。孩子今日格外依恋,拉着父亲的手不肯放,最后还是尹明毓哄了又哄,答应他明日一早叫他,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。
夜深人静,红烛高烧。明日便要离别,此刻反而不知该说些什么。尹明毓将最后几件细软——几块以防万一的金锭、一支她惯用的老山参切片——塞进谢景明贴身的行囊夹层。
“够了,真的够了。”谢景明从身后拥住她,“带得太多,反成负累。”
尹明毓动作停下,靠进他怀里,沉默片刻,才低声道:“我知你此去责任重大,定有许多事要思虑。旁的我不多说,只一句:粮草军械是大事,但人心更是大事。你是监军,不直接统兵,协调各方关系,或许比督运粮草更费心神。遇事多思量,莫要轻易得罪人,也莫要……太委屈了自己。”
她这话,点出了监军之职最微妙难处。谢景明心中震动,将她搂得更紧:“我记下了。你放心,我并非莽撞之人。”
两人相拥而立,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,感受着彼此的心跳和体温,仿佛要将这一刻的温暖刻进骨子里。
腊月二十二,寅时初刻(凌晨三点多),天还黑沉如墨,风雪已停,寒气却刺骨。澄心院里已亮起灯火。
尹明毓早已起身,亲自看着人将行囊装上车,又检查了马匹鞍辔。谢景明一身戎装,外罩那件玄狐大氅,英武之外更添几分沉稳威严。
厨房送来热腾腾的汤面,几人默默用了。谢策也被叫醒,穿戴整齐,小脸严肃地站在母亲身边。
时辰将至。谢景明最后看了一眼在灯火映照下、显得格外温暖的家,目光在尹明毓平静的脸上停留片刻,又摸了摸谢策的头。
“我走了。”
“一切小心。”尹明毓将一个小巧的暖手铜炉递给他,“路上拿着。”
谢景明接过,握在掌心,深深看她一眼,转身大步走向门外等候的亲兵队伍。
马车和护卫亲兵的火把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,汇成一条移动的光龙,缓缓驶离威远侯府,碾过积雪的街道,向北郊大营方向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