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十六,子时三刻。雁门关大营沉浸在浓重的夜色与疲惫的睡意中,只有巡夜兵士规律的脚步声与远处马厩偶尔的响鼻声打破寂静。
西营,靠近马厩的一片帐篷区。这里是辅兵和部分轮休战兵的驻地,人员相对混杂。黑暗中,几个黑影悄无声息地聚在一顶帐篷的阴影里。
“都记住了?”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响起,带着外地口音,“待会听到马厩那边第一声惊叫,就跟着喊‘炸营了!靺鞨人摸进来了!’,然后往中军大帐方向跑,边跑边撞翻火盆、推倒营帐,动静越大越好。别真往大帐冲,绕到粮仓附近就分散躲起来,明早趁乱混出营去,城外有人接应。”
另外几人紧张地点头,黑暗中看不清面容,只听到粗重的呼吸。
“放心,事后每人再加一百两。干成了,远走高飞,够你们下半辈子逍遥。”那声音带着诱惑,“记住,谁要是怂了或是被抓了乱说话……”声音陡然转冷,“他在营外的家人,可就不好说了。”
几人浑身一颤,连连低声道:“不敢,不敢……”
“去吧,各就各位。”
黑影悄然散开,没入不同的帐篷阴影中。
几乎在同一时刻,中军大帐旁一座不起眼的了望哨楼上,谢景明披着大氅,如同融入了夜色。他身后站着两名亲兵,还有被悄悄叫来的镇北将军。
“都布置好了?”谢景明的声音平静无波。
“侯爷放心。”镇北将军眼中闪着寒光,“西营那几个跳蚤,还有他们接触过的所有人,都在咱们眼皮子底下。马厩、粮仓、军械库各处,都换了咱们最信得过的人手,明松实紧。只要他们敢动,一个都跑不了!”
谢景明点点头,目光投向漆黑一片的西营方向。崔琰……果然还是用了最下作却也最容易引发大乱的法子——制造营啸。营啸一旦发生,在黑暗和恐惧的驱使下,士兵们会丧失理智,自相践踏砍杀,造成的伤亡往往比一场硬仗还大,主帅威信也将荡然无存。真是好毒的心肠。
“周大人那边?”
“已经提前知会,周大人深明大义,称病不出,其随从护卫也已约束在帐内。”镇北将军道,“崔琰那边,咱们的人也盯着,他帐里的灯还亮着,似乎在等消息。”
“嗯。”谢景明不再说话,只是静静地等待着。夜风带着边塞的寒意,吹动他的衣袂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子时正刻(凌晨一点)刚过,西营马厩方向,骤然传来一声凄厉的、不似人声的马匹嘶鸣!紧接着是几个惊恐万状的尖叫:“马惊了!炸营了!敌袭!敌袭啊——!”
按照“计划”,这几声喊叫本该是点燃混乱的引信。然而,预想中此起彼伏的附和、惊慌的奔跑、撞击声并没有大规模出现。只有靠近马厩的几顶帐篷被惊动,亮起灯火,传来几声喝问:“怎么回事?”“哪里敌袭?”
那最先尖叫的几人,喊完之后,非但没有看到人群慌乱响应,反而发现自己周围不知何时出现了许多沉默的黑影,手持兵刃,冷冷地围了上来。其中一人见势不妙,转身想跑,却被黑暗中飞来的一个绳套精准地套住脖子,猛地拉倒。另外几人也被迅速扑上来的兵士按倒在地,嘴里瞬间被塞入破布。
马厩的骚动很快平息。几匹被偷偷刺伤后臀而受惊的马匹被安抚下来。整个过程快得惊人,除了最初那几声刻意制造的尖叫,西营大部分区域甚至没有被惊动,很多士兵只是翻了个身,嘟囔几句,又沉沉睡去。
了望哨楼上,镇北将军咧嘴一笑,露出森白的牙齿:“逮住了七只耗子。侯爷,怎么处置?”
谢景明目光转向崔琰营帐的方向,那里灯火依旧,但窗后似乎有人影不安地晃动了一下。
“带去备用刑房,分开审。不必用重刑,告诉他们,指使他们的人已经自身难保,若能老实交代,可免一死,只流放边塞苦役。若冥顽不灵,便以‘制造营啸、图谋叛乱’之罪,就地正法,悬首营门。”谢景明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,“重点问清楚,他们是如何被联络、如何被许诺、城外接应点在何处、与崔琰身边何人接触。”
“是!”镇北将军精神一振,亲自下去安排。
审讯进行得异常顺利。被抓的七人本就是被重金收买或家人被挟持的亡命徒、兵痞,并非死士。眼见事败,又听审问的军官冷冰冰地说出“指使者自身难保”,并点出“崔长史”三个字,其中两个胆小的立刻崩溃,争先恐后地吐露了实情:是一个自称崔长史心腹的人找到他们,许以重金,交代了制造混乱的计划,并威胁若不从或泄密,家人不保。另外几人也陆续招供,细节吻合。关于城外接应点,也提供了大致方位。
拿到口供,镇北将军立刻派出一队精锐骑兵,悄无声息出关,直扑那个接应点。
谢景明则回到了中军大帐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他提笔写了两份文书。一份是给朝廷的例行军情奏报,在其中以平淡语气提及“昨夜营中偶有小股士卒受匪人煽惑,欲制造混乱,已被及时察觉弹压,首恶七人已擒,正在彻查背后主使,军中安靖如常”。另一份,则是密信,详细记录了崔琰抵营后的种种异常举动、昨夜未遂的营啸阴谋、以及被捕者的口供,封好后交给绝对心腹,命其以最快速度秘密送往京城,直呈陛下。
做完这些,天色已近黎明。谢景明揉了揉眉心,眼中毫无睡意。崔琰此举,已是图穷匕见。虽然未能得逞,但足以证明平王府贼心不死,且手段越发卑劣疯狂。必须予以反击,但不能是简单的揭露。直接拿出士兵口供指控崔琰,对方完全可以推说是士兵诬陷,或者弃卒保车,再断一尾。
他需要更巧妙的方式。
四月十七,清晨。一切如常,号角响起,炊烟袅袅,将士出操。仿佛昨夜那场未遂的阴谋只是幻觉。
崔琰面色如常地出现在用早饭的偏帐,见到谢景明和镇北将军,依旧笑容满面地打招呼:“谢侯爷,将军,早啊。昨夜似乎有些喧哗?没出什么事吧?”
谢景明看了他一眼,淡淡道:“无事。几匹马受了惊,已处置了。崔长史睡得可好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