树欲静而风不止。有些事,不是你不想争,别人就会放过你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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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谢府上下开始扫尘、祭灶,处处透着年节前的忙碌。老夫人发了话,今年年节一切从简——因着国丧才过一年,不宜大肆铺张。
尹明毓乐得清闲,只将年礼单子核了一遍,该送的送,该收的收,不出挑也不失礼,恰到好处。
倒是谢景明这几日忙得很,常是天黑透了才回府。尹明毓问起,他只说“公务”,具体却不多言。
这日晚饭时,谢策忽然问:“父亲,我听说……朝廷要查京里的学堂?”
谢景明筷子一顿:“听谁说的?”
“族学里几个同窗议论的。”谢策小脸绷着,“他们说,有御史递了折子,说民间私设学堂不合规矩,要统统关掉。父亲,咱们铺子后头的学堂……也会被关吗?”
尹明毓看向谢景明。
谢景明放下筷子,神色平静:“不会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谢景明给儿子夹了块红烧肉,“好生吃饭,这些事不必你操心。”
谢策乖乖低头扒饭,却吃得心不在焉。
饭后,谢景明去了书房。尹明毓安置好谢策,端了盏参茶过去。
书房里灯烛通明,谢景明正对着一份公文出神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头,见是她,神色柔和了些。
“吵醒你了?”
“还没睡。”尹明毓将茶盏放在案上,“策儿方才的话……”
“是真的。”谢景明揉了揉眉心,“都察院那帮人,最近盯着‘礼教风化’做文章。私塾、学堂、乃至书肆,都在清查之列。不过‘百味轩’后头那个,我已有安排。”
“什么安排?”
“挂靠族学。”谢景明道,“我明日便去族里说,将你那学堂列为谢氏族学蒙馆分堂,由族学统一管束。如此,便是正经的‘教化之所’,谁也挑不出错。”
尹明毓怔了怔:“族里……能答应?”
“为何不答应?”谢景明唇角微勾,“族学近年式微,连个秀才都难出。我肯将私设的学堂归入族学,是给他们添光彩。再说,陈秀才的学问我打听过,教蒙童绰绰有余。族里那些老家伙,精着呢。”
他说得笃定,尹明毓便也放了心。她走到他身后,伸手替他按揉太阳穴:“夫君费心了。”
谢景明闭上眼,享受这片刻的温存。她的手指柔软,力道适中,按得他连日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。
“明毓。”
“嗯?”
“开春后,我可能要离京一段日子。”
尹明毓手一顿:“去哪儿?去多久?”
“南边几个州府,巡访河道工程。”谢景明睁开眼,握住她的手,“少则三月,多则半载。”
屋里一时静默。
尹明毓低头看着他握着自己的手,那手指修长有力,掌心温暖。她忽然发现,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她已经习惯了这双手,习惯了这个人。
“要去那么久啊……”她轻声道。
“嗯。”谢景明将她拉到身前,让她坐在自己膝上,“我不在时,府里的事你全权做主。遇事不决,可问祖母,也可去信问我。若有人为难你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尹明毓靠在他肩上,打断他的话,“抬出御赐的匾额,抬出靖安侯府的名头。再不济,还有你这个‘老板’给我撑腰。”
谢景明笑了,胸腔震动:“学得倒快。”
窗外又飘起了雪,细细碎碎的,在夜色里像撒了一把盐。
尹明毓看着那雪,忽然道:“夫君,你信不信,有些人就像这雪——看着洁白无瑕,底下却可能藏着泥污。”
谢景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:“怎么说?”
“我总觉得,那位吴御史……不简单。”尹明毓坐直身子,看着他,“他一个清流言官,为何突然盯着商户学堂这种小事?背后恐怕有人指点。”
谢景明眼神深了深:“你想到了谁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尹明毓摇头,“但我想,夫君离京这段日子,或许正是某些人……等着的机会。”
这话说得隐晦,谢景明却听懂了。
他将她搂紧了些,下巴抵着她的发顶:“你放心,我会安排妥当。”
“我不是不放心。”尹明毓在他怀里闷声道,“我只是……不喜欢这种被人惦记的感觉。”
谢景明轻抚她的背,像哄孩子似的:“那就让他们惦记。惦记久了,总会露出马脚。”
雪越下越大,扑簌簌地打在窗纸上。
书房里炭火正旺,暖意融融。两人就这么静静地拥着,谁也没再说话。
不知过了多久,尹明毓忽然轻声问:“夫君,你什么时候走?”
“过了元宵。”
“那还有二十来天。”她算了算,忽然抬起头,眼睛亮亮的,“足够我准备些东西,让你带在路上。”
谢景明挑眉:“准备什么?”
“保密。”尹明毓从他膝上跳下来,理了理衣裙,“总之,定让夫君一路上都念着我的好。”
她说着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边时,又回头,冲他嫣然一笑:“夫君早些歇息,别熬太晚。”
门开了又合,留下一室余香。
谢景明坐在原地,看着她离去的方向,许久,低低笑了声。
“念着你的好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“岂止是念着。”
窗外风雪愈急,院中那方匾额上又积了薄雪,将金光掩去大半。
但谢景明知道,雪总会化的。
而有些人、有些事,就像那被雪覆盖的匾额——暂时隐去锋芒,却从未失去分量。
(第二百七十二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