尹明毓牵着他往回走。路过前厅时,看见那方御赐的匾额静静悬着,金光流转。
她忽然想起谢景明说过的话——这匾额挂在这里,是要让所有人知道,他珍之重之的妻子,不容轻侮。
而现在,他暂时离开了。
但匾额还在,她也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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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夜,元宵。
京城灯市如昼,满街火树银花。谢府却早早落了锁,府内只点了寻常灯笼。
尹明毓没去看灯,只在自己院里摆了张小桌,和谢策吃了碗元宵。芝麻馅的,甜得发腻,她却慢慢吃完了一整碗。
谢策困得早,吃完便被嬷嬷带去睡了。
尹明毓独自坐在廊下,望着天上那轮浑圆的月。月色清冷,洒在院中未化的积雪上,一片惨白。
兰时拿了件厚披风给她披上:“夫人,进屋吧,当心着凉。”
“再坐会儿。”尹明毓拢了拢披风,“兰时,你说侯爷现在到哪儿了?”
“按行程,该出城三十里了,在驿站歇着呢。”兰时道,“侯爷身边带了二十亲兵,个个都是好手,夫人不必担心。”
“嗯。”尹明毓应了声,目光仍望着月亮。
她不是担心他的安危——至少,不是最担心的。她只是……有些不习惯。
不习惯晚饭时对面空着的座位,不习惯夜里身侧空着的半边床,不习惯这府里少了一个人的气息。
原来不知不觉间,她早已习惯了有他在。
“夫人。”兰时轻声问,“您……是不是舍不得侯爷?”
尹明毓沉默许久,忽然笑了:“是啊,舍不得。”
她承认得坦然,倒让兰时愣了愣。
“从前总觉得,一个人也能过得好。”尹明毓轻声道,“可现在才发现,两个人……也不错。”
至少,有人陪她吃饭,有人听她唠叨,有人在她偷懒时无奈地看着她笑。
那些细碎的、寻常的瞬间,原来早已刻进骨子里。
风起,吹得檐下灯笼摇晃。
尹明毓起身:“回屋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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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轮月下,南城外三十里驿站。
谢景明站在院中,望着京城方向。亲兵队长过来禀报:“侯爷,房间收拾妥了,热水备好了。”
“嗯。”谢景明应了声,却未动。
他从怀中取出那个锦囊,借着月光看了看。金叶子沉甸甸的,那张写满人名的纸,他早已背熟。
又想起她昨夜赶制披风时专注的侧脸,想起今早她眼中强忍的不舍,想起她站在府门前单薄的身影。
这个看似万事不上心、只图自己快活的女子,其实比谁都重情。
“侯爷?”亲兵队长见他不动,又唤了声。
谢景明收起锦囊,转身回屋。
洗漱罢,他躺在驿站的硬板床上,却无睡意。枕边放着那件披风,他伸手摸了摸领口的灰鼠毛,又触到那个小小的“毓”字。
忽然想起成婚那夜,她迷迷糊糊喊的那声“老板”。
那时只觉得荒唐,如今想来,却觉可爱。
他闭上眼,唇角微扬。
明毓,等我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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京城,某处宅邸。
书房里烛火通明,一人负手立在窗前,望着外头的月色。
“靖安侯出城了?”
“是,未时三刻动的身,带了二十亲兵,三辆马车。”身后人恭声禀报,“看方向,是走官道南下。”
“好。”窗前的人转过身,烛光映出一张清癯的脸,约莫四十许,正是都察院御史吴文远,“他这一走,少则三月,多则半载。侯府里,就剩个女人和孩子了。”
“大人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那个学堂,不是挂靠谢氏族学了吗?”吴文远踱到书案前,拿起一份文书,“既是族学,就该按规矩来。明日起,你去查查这学堂的资质、师资、生员——尤其是,收的那些商户子弟,可符合‘教化’之规?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那人顿了顿,“只是……谢家毕竟是侯府,御赐的匾额还悬着呢,咱们若逼得太紧……”
“御赐匾额旌表的是贞静贤德,可没让她僭越礼法、私设学堂。”吴文远冷笑,“再说,咱们是按规矩查,又不是故意刁难。便是闹到陛
“是。”
“还有,”吴文远敲了敲案上另一份文书,“谢侯爷这趟南行,河道工程牵扯甚广。你让南边的人‘关照关照’,务必让谢侯爷……忙一些,无暇分心京中之事。”
“属下这就去办。”
那人退下后,吴文远重新走到窗前。
月色清冷,他眼中却闪过一丝算计的光。
靖安侯府这块硬骨头,他啃了多年未啃动。如今谢景明离京,正是天赐良机。
那个女人……他倒要看看,没了丈夫庇佑,她还能不能像之前那般从容。
风起,卷起院中落叶。
长夜漫漫,暗潮已生。
(第二百七十四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