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走柱子娘,尹明毓又去看了谢源。
那孩子被接回二房一处偏院,他母亲正给他脸上涂药,嘴里还絮叨着“商户子粗野”之类的话。见尹明毓来了,忙起身行礼,神色却有些不自在。
“伤可要紧?”尹明毓问。
“不要紧,就划了下。”谢源小声道,偷偷看了尹明毓一眼。
“既不要紧,明日便回去上课。”尹明毓看向谢源母亲,“今日之事,我已问明。两个孩子都有错,都已罚过。往后,还望嫂子约束孩子,莫要再说些伤人的话——都是谢家族学里的孩子,分什么高低贵贱。”
谢源母亲脸一阵红一阵白,半晌才道:“夫人说的是。”
“另外,”尹明毓又道,“柱子那孩子已认了错,也答应好生读书。明日谢源回去,若再提今日之事,休怪我这做婶母的不留情面。”
这话说得重了,谢源母亲只得应下。
回正院的路上,兰时低声道:“夫人,二房那边怕是会有闲话……”
“让他们说去。”尹明毓神色淡然,“我既管了这学堂,就得管到底。若连孩子间的纷争都压不住,往后还如何服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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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夜,谢策听说了白日的事,闷闷不乐。
“母亲,谢源堂兄真的说了那样的话吗?”
“嗯。”尹明毓给他掖了掖被角,“你觉得他说得对吗?”
“不对。”谢策摇头,“父亲说过,英雄不问出处。柱子虽然家境不如我们,可他功课认真,上次算学考得比谢源堂兄还好。”
尹明毓笑了:“你父亲教得好。”
“母亲,”谢策忽然问,“若是我和柱子打架,您会帮谁?”
“谁也不帮。”尹明毓弹了下他的额头,“打架不对,你们俩都得挨罚。罚完了,再坐下来讲道理。”
谢策想了想,点头:“那要是别人欺负柱子呢?”
“那你得护着他。”尹明毓正色道,“学堂里的孩子,都是你的同窗。同窗之间,该互相帮扶,而不是互相轻贱。记住了?”
“记住了。”谢策郑重应下。
待孩子睡着,尹明毓回到自己屋里,却无睡意。
她提笔给谢景明写信,将今日之事细细说了。写到末了,笔尖顿了顿,添上一句:稚子之言,本无恶意,然其母如此,恐非偶然。夫君在南边,亦当慎之。
写完封好,她走到窗边。月色清冷,院中积雪泛着幽光。
白日里柱子那倔强的眼神,谢源母亲那不自在的神色,还有孩子们跑出巷子时雀跃的背影……一一在眼前闪过。
她知道,今日这事看似了了,实则暗流未平。
二房那边,都察院那边,乃至这京城里无数双眼睛,都在看着她,等着她行差踏错。
可她偏要行得正,坐得直。
还要让那些想看她笑话的人,无话可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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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片月色下,南边豫州。
谢景明坐在驿馆房中,对着桌上厚厚一摞账册,眉头深锁。
亲兵队长推门进来,低声道:“侯爷,查清了。豫州段河堤的工料账目,至少有三千两银子的缺口。管账的是豫州通判的妻弟,姓赵,是个捐来的官。”
“证据确凿?”
“人证物证俱在。”亲兵队长递上一份供词,“那赵主事已招了,说是奉了通判之命做假账。但通判那边……咬死不认,反说咱们诬陷。”
谢景明接过供词,快速扫过,冷笑:“好个伶牙俐齿。”
“侯爷,接下来……”
“按章程办。”谢景明合上供词,“明日我亲自去见豫州知府。若他识相,便自己清理门户;若他不识相,我便连他一起参。”
“是。”亲兵队长顿了顿,“还有一事……京里来信了。”
谢景明抬眼。
亲兵队长呈上两封信。一封是尹明毓的,字迹清秀;另一封却是密报,来自京中暗线。
谢景明先拆了尹明毓的信。看到学堂风波时,他眉头微皱;看到她那句“稚子之言,本无恶意,然其母如此,恐非偶然”时,眼神深了深。
再拆密报,里头详述了都察院近日动作,以及吴文远派人监视谢府、学堂、铺子之事。
烛火跳动,映得他侧脸明暗不定。
许久,他提笔回信。给尹明毓的只写了几句:信已收悉,你处置得当。京中事,我已知晓,不必忧心,一切有我。
另起一张纸,却是写给京中某位故交的:吴文远其人,烦请留意。若其再有不轨之举,可相机行事。
写罢,他唤来亲兵队长:“这两封信,八百里加急送回京。另,派人盯紧豫州通判,看他与京中何人往来。”
“侯爷怀疑……”
“不是怀疑,是确定。”谢景明望向窗外夜色,“豫州这潭水,深得很。单凭一个通判,没这个胆子。”
亲兵队长神色一凛:“属下明白。”
人退下后,谢景明独坐灯下,又将尹明毓的信看了一遍。
他仿佛能看见她站在学堂里,对那些孩子说话时的模样——从容,坚定,眼里有光。
他的妻,从来不是需要他时时庇护的娇花。
她是树,风雨来时,自有其韧。
而他,要做的便是为她撑起一片天,让那些魑魅魍魉,近不得她的身。
窗外传来打更声。
谢景明吹熄烛火,和衣躺下。
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。
而千里之外,他的树,也在迎着自己的风雨。
(第二百七十六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