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四,寿宴后的第二日。
晨光透过窗棂洒进议事厅时,尹明毓已经在翻看昨日寿宴的账目了。兰时端来一盏参茶,轻声劝道:“夫人,您昨日忙了一整天,今日该多歇歇才是。”
“积了一堆事呢。”尹明毓头也不抬,“等处理完再说。”
账目记得很细:食材采买、器物租赁、人手工钱……一笔笔清清楚楚。她快速扫过,在几处数字上做了标记,这才放下账册,揉了揉眉心。
管家进来禀报:“夫人,绸缎庄那边有消息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京兆府昨夜抓到了那个冒名赊账的骗子,是个惯犯,专挑富贵人家下手。”管家呈上一份文书,“据他招供,是有人给了他李大公子的行踪,还教他怎么模仿笔迹。至于那人是谁……他说是个蒙面人,给了二十两银子,事成后再给三十两。”
尹明毓接过文书细看:“王掌柜呢?”
“王掌柜昨日告假,说是老母病了。”管家顿了顿,“但小的派人去他家里看了,他老母好好的,正在院子里晒衣裳。王掌柜本人……不知所踪。”
尹明毓眼神一冷:“跑了?”
“恐怕是。”管家低声道,“铺子里的伙计说,前日下午有人来找过王掌柜,两人在后堂说了好一阵话。之后王掌柜就心神不宁的,昨日一早便说要告假。”
“来找他的人什么样?”
“伙计没看清正脸,只记得那人穿着灰布短打,戴着斗笠,像是寻常苦力打扮。但……”管家迟疑道,“但那人离开时,伙计瞥见他脚上穿的,是千层底的锦缎鞋面——那不是苦力穿得起的。”
内外不符,必有蹊跷。
尹明毓沉吟片刻:“去查查王掌柜最近和哪些人往来密切,特别是……三老爷那边的人。”
管家神色一凛:“夫人怀疑……”
“不是怀疑,是确定。”尹明毓起身走到窗边,“昨日寿宴上那批被毁的点心,三老爷房里的婆子进过后厨;今日王掌柜失踪,又可能与他有关。这一桩桩一件件,未免太巧了。”
她转身,目光清亮:“不过也好。既然他按捺不住,咱们就顺着这条线,把他背后的人都揪出来。”
“是。”管家领命,又问,“那绸缎庄那边……”
“先让副掌柜顶上,账目全部重核。”尹明毓道,“另外,放出风声去,就说王掌柜卷款潜逃,侯府已报官缉拿——要说得严重些,最好让幕后的人以为,咱们只当是寻常贪墨。”
管家会意:“小的明白,这就去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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巳时,尹明毓去了“百味轩”。
寿宴的余温还在,铺子里比往日更热闹些。金娘子见她来,忙迎上来:“夫人,昨日那些‘家常点心’,有好几位夫人今日特意来问,问咱们卖不卖。”
“可以卖,但每日限二十份。”尹明毓道,“物以稀为贵。另外,添个新规矩——凡买‘家常点心’的客人,需得提前一日预订。”
“奴婢记下了。”金娘子又道,“还有件事……对面茶馆二楼那个戴斗笠的汉子,今早又来了,坐了大半个时辰才走。奴婢让伙计悄悄跟着,见他进了城西的一条巷子,里头多是赁给外地人的小院。”
尹明毓眼神微凝:“可看清进了哪户?”
“没敢跟太近,怕打草惊蛇。”金娘子压低声音,“但奴婢记得那条巷子——三老爷有个外室,就住在那儿。”
谢晋的外室?尹明毓心头一动。
看来她这位三叔,不光是贪财,还牵扯得挺深。
“你做得对,不能打草惊蛇。”她想了想,“让咱们的人远远盯着那条巷子,看看都有什么人进出。尤其是……穿灰布短打、戴斗笠的。”
“是。”
后厨里,老李师傅正在试做夏日新点心。见尹明毓来,端上一碟晶莹剔透的凉糕:“夫人尝尝,这是用薄荷汁和绿豆粉做的,清凉解暑。”
尹明毓尝了一块,薄荷的清凉在舌尖化开,带着绿豆的清香。“不错。”她点头,“但薄荷味可以再淡些,有些客人吃不惯太冲的味道。”
“小的这就调整。”
从“百味轩”出来,尹明毓没有直接回府,而是去了学堂。
今日是旬考,孩子们正伏案答卷。陈秀才见她来,刚要说话,尹明毓摆摆手,示意他继续。她站在窗边,静静看着。
二十几个孩子,有的眉头紧锁,有的奋笔疾书。狗蛋咬着笔杆苦思冥想,柱子则写得飞快。谢策坐在前排,小脸认真,一笔一画工工整整。
这一幕,让她想起了很多年前——不是在这个世界,而是在前世。她也是这样坐在教室里,为了一个不确定的未来拼命努力。
“夫人。”陈秀才轻声唤她。
尹明毓回过神:“陈先生,孩子们最近如何?”
“都好。”陈秀才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,“尤其是那几个免束修的孩子,格外用功。狗蛋昨日还跟我说,他爹答应他了,等秋收后,送他去城里当学徒,学门手艺。”
“那他自己呢?还想读书吗?”
“想!”陈秀才点头,“他说白天做工,晚上来学堂念夜课。这孩子……有志气。”
尹明毓心里一暖。这就是她办学的意义——给这些孩子一个选择的机会,哪怕只是多一条路,多一束光。
“夜课的事,你拟个章程给我。”她道,“束修可以再减半,笔墨纸砚学堂出。但有一条——若跟不上功课,就得退课。咱们帮人,得帮肯上进的。”
“下官明白。”陈秀才深深一揖,“夫人大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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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府的路上,尹明毓一直在想谢晋的事。
这位三叔,从前只是贪财、眼皮子浅,如今却愈发不像话了。勾结外人算计自家产业,还把手伸到了“百味轩”和学堂。
他图什么?
单单是为了钱?恐怕不止。
正思忖着,马车忽然停了。兰时掀开车帘,低声道:“夫人,前头有辆马车坏了,堵了路。”
尹明毓探头看去,只见一辆青帷马车歪在路中间,车夫正满头大汗地修理。一个丫鬟模样的女子站在车旁,急得直跺脚。
“问问是谁家的车,需要帮忙吗。”尹明毓吩咐。
兰时去了又回:“是户部刘侍郎家的车,车上是他家老夫人,说是要去上香,没想到车轴断了。”
刘侍郎?尹明毓想起前些日子李侍郎家的事,心头微动。她下了车,走上前去。
那丫鬟见了她,忙行礼:“见过谢夫人。”
车帘掀开,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夫人探出头来,面容慈祥:“是靖安侯夫人?老身失礼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