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还有当铺。”尹明毓接口,“若是见不得光的银子,最方便洗白的地方就是当铺。假意当个物件,实则把钱转手。”
四目相对,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笃定。
这种默契让谢景明心头泛起一丝异样。他忽然想起新婚那夜,她迷迷糊糊喊他“老板”的模样——那时只觉得这女子荒唐,如今想来,或许她从一开始,就把这场婚姻看得比谁都透彻。
“对了,”谢景明换了个话题,“慈幼局那边,你让孩童每月交大字的主意,张主事很是推崇,说这法子既能督促孩子,也能让捐银的人看见成效,打算在别的捐助人那里也推行。”
尹明毓并不意外:“世间善行,最怕的不是银子少,而是银子花了,却不知花在何处,养出一群理所当然伸手的人。我要他们写字,不是图那几张纸,是要他们记住——得了帮助,就得往上走。”
烛火“噼啪”爆了个灯花。
谢景明望着她,忽然道:“你若是男子,入朝为官,定能有一番作为。”
这话说得突然,尹明毓愣了一下,随即失笑:“我可没那个闲心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,比后宅还累人。”她顿了顿,语气认真起来,“不过夫君既然在查漕运案,我倒是想起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粮船受潮,若真是雨水所致,那受潮的粮食去哪儿了?”尹明毓手指轻叩桌面,“三万石,就算损耗一半,也还有一万五千石。这些粮食若不能入仓,按律该就地处理,或低价卖给百姓,或充作军粮。可卷宗上只写了‘损耗’,没写后续处置。”
谢景明神色一凛。
他这些日子只顾着查账目问题,竟忽略了这一层!
“我明日就去查!”他站起身,眼中重新燃起锐利的光。
“等等。”尹明毓叫住他,从妆奁里取出一个小巧的令牌,递过去,“这是金娘子的商队令牌。她常年在南北走动,对漕运码头的人头熟。夫君若需要打听什么消息,可以找她。”
谢景明接过令牌,入手温润,是上好的黄杨木所制。他握紧令牌,深深看了尹明毓一眼。
“多谢。”
“不必。”尹明毓摆摆手,“夫君查案是为公义,我若能帮上一二,也算功德。”
她说得随意,谢景明却知道这份“随意”背后,是怎样细致的心思。金娘子是她最得力的助手,把令牌给他,等于把一条重要的消息渠道交到他手里。
这份信任,太重了。
夜色渐深,谢景明离开后,尹明毓却没有立即歇下。她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,秋夜的凉风灌进来,吹散了室内的闷热。
“夫人。”兰时轻手轻脚进来,“红姨娘那边,今日有些动静。”
“说。”
“她下午出门了一趟,说是去银楼打首饰,但马车在城东绕了好几圈,最后进了一条小巷。”兰时压低声音,“咱们的人跟到巷口,没敢进去,但那巷子深处,据说有几处私宅,住的都不是寻常人家。”
尹明毓眼神微凝。
城东那条巷子,她有所耳闻——京中一些不便露面的门客、幕僚,常租住在那儿。
“继续盯着。”尹明毓关上窗,“小心些,别打草惊蛇。”
“是。”兰时应下,又想起什么,“对了,王捕头让人捎话,说那个‘周姓男子’的线索断了。有人看见他昨夜里出了城,往南边去了。”
“跑得倒快。”尹明毓并不意外,“看来对方已经知道我们在查了。”
“那咱们……”
“按原计划。”尹明毓走回床边坐下,“粥棚照常施,慈幼局的银子按时送。他们越是想让我慌,我越是要稳。”
兰时看着自家夫人平静的侧脸,忽然觉得,那些藏在暗处的人,恐怕根本不知道他们招惹了什么样的对手。
这一夜,谢府许多人无眠。
红姨娘坐在妆台前,一遍遍梳理长发。铜镜里,她的脸色在烛光下有些苍白。
窗外传来三声猫叫。
她手一抖,梳子掉在地上。定了定神,她起身推开后窗,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翻进来。
“主子传话。”黑影声音嘶哑,“谢景明查到了粮船损耗的事,不能再让他往下挖了。”
红姨娘咬牙:“我已经在想法子拖住尹明毓了……”
“不够。”黑影打断她,“主子要的,是谢景明彻底分心,最好能让他犯个大错,从漕运案里滚出去。”
“这……这太难了。”红姨娘声音发颤,“谢景明行事谨慎,根本抓不到把柄。”
黑影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如果他最在乎的人,出了事呢?”
红姨娘猛地抬头。
“尹明毓如今风头正盛,全京城都盯着她。”黑影低笑,“你说,要是这位‘大善人’夫人,突然爆出什么丑闻,或者……出了什么意外,谢景明还有心思查案吗?”
烛火跳动了一下。
红姨娘看着镜中自己扭曲的倒影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“我……明白了。”
同一轮明月下,城西一处不起眼的民宅里,金娘子正对着一盏油灯,仔细核对账册。门外传来有节奏的敲门声,三长两短。
她起身开门,一个戴着斗笠的汉子闪身进来。
“查到了。”汉子摘下斗笠,露出一张风尘仆仆的脸,“那个手背有疤的男人,真名叫周奎,是户部李侍郎府上的二管家。”
金娘子眼神一厉:“确定?”
“千真万确。我有个兄弟在李侍郎别庄当护院,见过周奎几次。”汉子压低声音,“还有更巧的——李侍郎的妻弟,就是漕运案里那个押运官。”
油灯的火苗猛地窜高。
金娘子缓缓坐下,手指在账册上轻叩。所有线索,在这一刻串成了线。
宝昌号的银子、污蔑夫人的局、漕运案的猫腻……背后都指向同一个人。
或者说,同一群人。
“这事,得尽快告诉夫人。”金娘子站起身,“你继续盯着周奎,看他还会不会回京。”
“是。”
汉子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。金娘子吹灭油灯,在黑暗中坐了许久。
窗外的月光,冷得像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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