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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3章 棋局对弈,落子有声(1 / 2)

金娘子带来的消息,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,涟漪在谢府的秋日里悄然荡开。

尹明毓听完禀报,只沉默了片刻,便让兰时取来京城坊市图,铺在书案上。她的手指沿着图上的墨线缓缓移动,最终停在城东一片密集的巷陌间。

“李侍郎的别庄……在这里。”她指尖轻点,“离红姨娘昨日去的那条巷子,隔了三条街。”

金娘子站在一旁,低声道:“夫人是怀疑,红姨娘去见的人,和李侍郎有关?”

“不是怀疑,是确认。”尹明毓直起身,窗外的秋光落在她侧脸,勾勒出清晰的轮廓,“左手手背有疤的周奎是李府二管家,红姨娘又在那条巷子出入。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?”

兰时有些担忧:“若真是朝中侍郎要对付咱们,那……”

“那又如何?”尹明毓语气平静,“他动的若是公事上的手脚,自有夫君去应对。可他如今把手伸到内宅,用这种下作手段污人名节——”她顿了顿,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,“那就是坏了规矩。”

这规矩不是写在律法里的,而是京城权贵圈心照不宣的默契:朝堂争斗归朝堂,祸不及家眷。

李侍郎这一步,走得太急,也太蠢。

“金娘子。”尹明毓转向她,“你手下的商队,最近可有往江南走的?”

“三日后有一支队伍要南下贩丝。”

“想办法搭上漕运上的人。”尹明毓说得直白,“不要打听粮食,太显眼。就问今年漕船押运的规矩、沿途关卡,还有……押运官随行带了哪些人,途中有什么特别的事。”

金娘子是聪明人,一点就透:“夫人是想从旁枝末节里,找出破绽?”

“账目能做假,人说的话却总有纰漏。”尹明毓卷起坊市图,“三万石粮食不是小数目,沿途经手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。李侍郎能封住一两个人的嘴,还能封住所有人的嘴?”

这话里透出的笃定,让金娘子心头一定。她躬身应下,匆匆去安排。

兰时送她出去,回来时见尹明毓已坐在窗边的绣架前,手里捏着针线,却久久没有落针。阳光透过窗棂,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
“夫人是在想对策?”兰时轻声问。

“我在想……”尹明毓抬起眼,看向庭院里那棵开始落叶的银杏,“李侍郎为什么这么着急。”

是啊,为什么呢?

漕运案的卷宗刚调出来没几日,污蔑她的局就设下了。接着是红姨娘频繁动作,周奎匆忙离京——这一切都透着股狗急跳墙的慌乱。

除非,谢景明查到的,或者即将查到的,足以让某些人身败名裂。

“备车。”尹明毓忽然放下针线,“去粥棚。”

今日的粥棚前,队伍排得比往日更长。

尹明毓依旧戴着帷帽,坐在棚边临时搭起的茶座上,看金娘子带着人分粥。米香混着热气蒸腾而起,在秋日的凉意里氤氲开一片暖雾。

“夫人慈悲!”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领到粥,忽然跪下来磕头,“这碗粥救了我儿一命……”

兰时忙去搀扶。

尹明毓隔着轻纱看向那孩子——约莫三四岁,瘦得脱了形,唯有一双眼睛大得惊人,此刻正怯生生地躲在母亲怀里。

“这孩子病了?”她问。

妇人眼眶一红:“前些日子发热,看了大夫,吃了药,可家里实在……实在抓不起第二副药了。”

尹明毓沉默片刻,转头对兰时道:“去请回春堂的坐堂大夫来,以后每旬来粥棚义诊一日,诊金药费从我私账里出。”

这话声音不大,但周围排队的人都听见了。

短暂的寂静后,人群里爆发出更大的感激声。那妇人更是哭得不能自已,抱着孩子连连磕头。

尹明毓起身,走到粥锅旁,接过金娘子手里的勺子,亲自舀了一碗粥,递给那妇人:“先让孩子吃些热的。大夫一会儿就来。”

轻纱拂动间,有人隐约看见帷帽下半张清丽的侧脸。

消息传得飞快。

不到傍晚,谢夫人不仅施粥,还请大夫义诊的事,就成了街头巷尾的美谈。连茶楼里的说书先生都编起了新段子,说什么“观音面,菩萨心,一碗热粥救苍生”。

这自然是夸张了。但舆论的风向,确确实实彻底倒向了尹明毓。

而此刻的谢府书房里,谢景明正对着桌案上几封密信,眉头深锁。

信是从江南快马加鞭送来的,写信的是他早年安插在漕运上的线人。信上说,今年负责押运的那几艘粮船,七月初曾在淮安码头停靠三日,理由是“船体检修”。但奇怪的是,码头上的力夫记得,那些船卸下过一批货,装货的却不是官府的人,而是几个穿绸衫的商贾模样的人。

“三万石粮食,受潮的一部分……”谢景明指尖敲着桌案,“会不会根本没受潮,而是中途被调包了?”

他猛地站起身,在书房里踱步。

如果粮食没受潮,那所谓的“损耗”就是弥天大谎!真正的粮食去了哪里?卖给了谁?银子又进了谁的口袋?

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。

“进。”

尹明毓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个托盘,上面是一碗冰糖炖梨。秋日干燥,这羹汤润肺再好不过。

她将托盘放在桌上,目光扫过摊开的密信,却没有多问,只道:“夫君今日回来得早。”

“查到些线索,回来理一理。”谢景明揉了揉眉心,在她面前,他渐渐不再掩饰疲惫,“你呢?粥棚那边如何?”

“一切顺利。”尹明毓在他对面坐下,“另外,金娘子打听到一件事——李侍郎那位妻弟,也就是押运官,好赌。”

谢景明眼神一凛:“好赌?”

“在江南的赌坊欠过不少债,去年差点被债主打断腿。后来不知怎么的,债还清了,人也好端端继续当他的官。”尹明毓语气平淡,像在说今日天气,“一个靠姐姐嫁人得来的微末小官,哪来的银子还赌债?”

书房里安静下来,只有烛火偶尔爆出“噼啪”轻响。

许久,谢景明缓缓吐出一口气:“我明日上朝,便奏请彻查漕运押运官历年行迹。”

“不妥。”尹明毓却摇头。

谢景明看向她。

“打草惊蛇。”尹明毓手指在桌上虚画,“李侍郎能在户部稳坐这么多年,朝中不可能没有耳目。你一动,他立刻就会知道你在查什么,到时候销毁证据、串通口供,易如反掌。”

“那你的意思是?”

“从外围入手。”尹明毓抬眼,烛光在她眸中跳跃,“赌债是谁帮他还的?粮船在淮安码头卸货,接货的商贾是谁?这些人和李侍郎有没有明面上的往来?一点一点挖,挖到他们自己慌。”

谢景明看着她冷静的侧脸,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时,她那副“混吃等死”的模样。那时他怎么也想不到,这个看似散漫的女子,骨子里藏着这样缜密的心思和胆魄。

“对了。”尹明毓像是想起什么,“红姨娘那边,我让兰时继续盯着。她这两日安静得反常,恐怕在憋什么大招。”

话音刚落,书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
兰时连门都没敲就冲了进来,脸色发白:“夫人!粥棚……粥棚出事了!”

城西粥棚前,此刻一片混乱。

几十个衣衫褴褛的流民围在棚前,吵吵嚷嚷,推搡着维持秩序的婆子。地上躺着两个人,口吐白沫,浑身抽搐,身旁还倒着两个空粥碗。

“吃死人了!谢家的粥吃死人了!”

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,正扯着嗓子喊:“大家看看!这就是谢夫人施的‘善粥’!里面不知道掺了什么脏东西,吃下去就倒地不起了!”

人群骚动起来,原本排队领粥的人纷纷后退,惊恐地看着地上抽搐的两人。

金娘子气得浑身发抖,却还勉强维持着镇定:“胡说什么!我们的米都是粮店新进的,煮粥的水也是干净的井水,怎么可能吃死人!”

“那这两人怎么回事?”汉子指着地上,“就是吃了你家的粥才倒下的!大家亲眼看见的!”

围观的人越来越多,指指点点的声音像潮水般涌来。

就在这时,一辆青帷马车穿过人群,缓缓停在粥棚前。

车帘掀起,尹明毓扶着兰时的手走下来。她没有戴帷帽,一张素净的脸完全暴露在众人视线里。

喧哗声骤然一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