兰时心领神会,端起汤盅出去了。
屋内重归寂静。尹明毓独自对着棋盘,手指间拈着一颗白子,许久未动。
窗外,又下起了雨。
而此时的官道上,谢景明一行人正在一处废弃的驿站避雨。
驿站的屋顶破了个大洞,雨水哗啦啦漏进来,在地上积起一个个小水洼。护卫们忙着生火、喂马,谢景明则坐在相对干燥的角落,就着火光看一份地图。
“大人,按这个速度,明日晌午就能到淮安。”护卫首领陈峰递过水囊,“只是这雨越下越大,前头有一段山路,怕是不好走。”
谢景明接过水囊喝了一口,目光仍在地图上:“那条山路,可有其他岔道?”
“有两条。一条绕远,要多走大半日;另一条是近道,但路窄坡陡,雨天容易打滑。”
谢景明沉默片刻,手指在地图上那条近道处点了点:“走这条。”
陈峰一惊:“大人,这太危险了!万一遇到山石滚落……”
“正因为危险,才要走。”谢景明收起地图,火光映着他冷峻的侧脸,“若有人想在路上动手,那条路是最好下手的地方。与其让他们在暗处等我们,不如我们主动走进去,看看他们有没有这个胆子。”
陈峰懂了,这是要引蛇出洞。
“属下明白了。我这就去安排,让弟兄们警醒些。”
夜深了,雨势渐小,但未停。
驿站里火光跳动,除了守夜的护卫,众人都已歇下。谢景明合衣靠在墙边,闭目养神,手却一直按在剑柄上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一阵极轻微的窸窣声从屋顶传来。
谢景明倏然睁眼。
几乎同时,三支弩箭破空而来,直射他方才所在的位置!他翻身滚开,箭矢“夺夺夺”钉入墙壁,箭尾犹自震颤。
“有刺客!”陈峰的吼声响起。
驿站内瞬间乱成一团。十余名黑衣蒙面人从屋顶、破窗涌入,刀光在雨夜中寒芒乍现。护卫们拔刀迎上,金铁交击之声骤起。
谢景明拔剑在手,一个黑衣人已扑到面前,刀锋直劈面门。他侧身避过,剑尖一挑,精准刺入对方手腕。惨叫声中,刀“当啷”落地。
“保护大人!”陈峰挡开两人,护在谢景明身侧。
这些黑衣人武功不弱,出手狠辣,招招致命。但谢景明带来的护卫皆是精锐,一时间竟僵持不下。
混乱中,一个黑衣人忽然从怀中掏出一物,往地上一掷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浓烟瞬间弥漫开来,刺鼻的气味让人睁不开眼。
“烟有毒!闭气!”谢景明厉喝,却已晚了一步。几个护卫吸入毒烟,动作顿时迟缓,被黑衣人趁机砍倒。
浓烟中,三道寒光直取谢景明要害!
他挥剑格开两把刀,第三把却已到了胸前。千钧一发之际,陈峰猛扑过来,用身体硬生生挡住了这一刀。
“陈峰!”
“大人……快走……”陈峰口吐鲜血,死死抱住那黑衣人。
谢景明眼中寒光暴起,一剑刺穿黑衣人咽喉。他扶住陈峰,快速封住他几处穴道止血,又从怀中掏出尹明毓给的锦囊,倒出白色药丸塞进他嘴里。
“撑住。”
然而黑衣人又围了上来,这次足足有八个,呈合围之势。毒烟未散,护卫们战力大减,形势急转直下。
谢景明缓缓站起身,剑尖垂地,雨水顺着剑身流淌。他目光扫过这些黑衣人,声音冷得像冰:“李侍郎派你们来的?”
黑衣人不答,同时出手。
八把刀,封死了所有退路。
谢景明忽然动了。
他的剑快得只剩一道残影,在雨中划出凄厉的弧线。一剑,刺穿一人喉咙;回身,斩断另一人手腕;侧步,剑锋没入第三人胸膛。
鲜血混着雨水,在地上蜿蜒成溪。
但他毕竟以一敌多,肩上、腰间已添了两道伤口。剩下的五个黑衣人看出他力竭,攻势更急。
就在此时,驿站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
紧接着,箭矢破空之声不绝于耳。五名黑衣人猝不及防,三人中箭倒地,另外两人慌忙后退。
一队人马冲进驿站,约有二十余人,皆着褐色短打,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精悍汉子。他扫了一眼场中,目光落在谢景明身上,抱拳道:“谢大人?在下淮安漕帮,赵阔。受金娘子所托,前来接应。”
谢景明握剑的手微微一松:“金娘子?”
“是。”赵阔挥手,手下人已将那两名黑衣人制住,“三日前,金娘子飞鸽传书,说大人此行恐有危险,让我等在淮安边界接应。今夜大雨,我担心山路有变,便带人往前迎了一段,果然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,但意思已明。
谢景明看向地上那些黑衣人的尸体,沉默片刻,道:“有劳。”
“大人客气。”赵阔看了眼他肩上的伤,“此地不宜久留,我先护送大人去前面的镇子,找个大夫处理伤口。”
“不急。”谢景明走到那两名被活捉的黑衣人面前,抬手扯下他们的面巾。
两张陌生的脸。
“谁派你们来的?”他问。
两人咬紧牙关,一言不发。
谢景明也不逼问,只淡淡道:“不说也无妨。你们身上穿的是京城‘锦华庄’的棉布,靴底沾着东市‘老李鞋铺’特有的胶泥。从京城到淮安,这一路住宿打尖,总会留下痕迹。查出你们的身份,不难。”
其中一人眼神明显慌乱起来。
谢景明不再看他们,转身对赵阔道:“麻烦赵帮主,将这两个人,还有地上那些尸体,都送到淮安府衙。告诉知府,这是刺杀朝廷命官的凶犯,让他好生看管,等我到淮安后亲自审问。”
赵阔应下,立刻安排人手。
谢景明走到陈峰身边,探了探他的脉搏,虽然微弱,但已平稳。他松了口气,又倒出一颗白色药丸,让护卫给其他受伤的人服下。
雨渐渐停了,东方泛起鱼肚白。
驿站外的空地上,尸体已被抬走,血迹也被雨水冲刷得淡了。谢景明站在晨曦微光中,肩上的伤隐隐作痛,他却恍若未觉,只望向淮安方向。
这一夜的血,不会白流。
而京城里那只黑手,也该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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