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。”
信鸽扑棱棱飞起,消失在南方天际。
而此时的京城谢府,尹明毓刚听完兰时的禀报。
“粥棚那边,今日又来了不少流民。按夫人的吩咐,青壮年男子登记姓名、籍贯,若有愿意做短工的,便介绍到金娘子的货栈去。妇孺老弱,依旧施粥赠药。”兰时说着,脸上露出笑意,“外头都说,夫人这法子好,既救了急,又给了活路。”
尹明毓正在给一盆秋菊修剪枝叶,闻言只淡淡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还有……”兰时迟疑了一下,“红姨娘这两日安静得很,除了每日去老夫人那里请安,几乎不出院子。只是她身边那个叫小翠的丫鬟,昨日悄悄出府一趟,去了城东那家‘陈记药铺’。”
“陈记药铺?”尹明毓剪下一截枯枝,“是卖药材的?”
“是。不过奴婢打听过了,那药铺除了卖药材,也做些……不太干净的买卖。”兰时压低声音,“据说,能配一些市面上不让卖的药。”
剪刀在空中顿了顿。
尹明毓放下剪刀,用布巾擦了擦手:“派人盯紧那个小翠,看她下次什么时候去,买了什么,见了什么人。另外——”她抬眼,“侯爷那边,有消息吗?”
“还没有。不过算脚程,应该快到淮安了。”
话音刚落,窗外忽然传来扑翅声。
一只灰羽信鸽落在窗台上,脚上系着小小竹筒。兰时忙上前取下,抽出里面的纸条递给尹明毓。
纸条不大,上面只有两行字:
“安抵淮安,遇刺未遂。活口两人,皆指李府。勿念,万事小心。”
字迹潦草,显然写得匆忙。但那个“勿念”,却写得格外端正。
尹明毓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许久,才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。灰烬飘落时,她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眼底闪过一丝冷光。
“兰时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备车。”尹明毓起身,“去京兆府衙门,我要见王捕头。”
“现在?”兰时看了看天色,“夫人,这个时辰……”
“就现在。”尹明毓已走到门口,声音清晰传来,“侯爷在淮安抓到了活口,指认李侍郎府上的周奎买凶杀人。这是重案,该让京兆府知道了。”
秋日的午后,阳光正好。
尹明毓的马车驶过熙攘街道,停在京兆府衙门前时,引来不少路人侧目。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织锦襦裙,外罩月白比甲,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簪子,打扮得清雅素净。可当她走下马车,拾级而上时,那份从容气度,却让守门的衙役不自觉挺直了腰背。
王捕头匆匆迎出来,显然已经得了通报:“谢夫人,您这是……”
“有要紧事,需面见府尹大人。”尹明毓微微颔首,“事关朝廷命官遇刺,耽误不得。”
王捕头神色一凛:“夫人请随我来。”
京兆府尹姓郑,五十来岁,是个精瘦干练的老臣。听闻尹明毓求见,本有些疑惑,可见了她递上的纸条抄本(隐去了谢景明“勿念”等私语),脸色顿时凝重起来。
“谢夫人,这纸条……从何而来?”
“淮安飞鸽传书。”尹明毓坐在客座上,语气平静,“侯爷在赴淮安途中遇刺,幸得漕帮义士相助,擒获两名活口。经审问,二人皆供认,是受户部李侍郎府上管家周奎指使,买凶杀人。”
郑府尹的眉头拧成了疙瘩。
朝堂争斗他见得多了,可买凶刺杀钦差……这已经超出了底线。
“口供呢?”他问。
“侯爷正在淮安审讯,不日便会将完整口供及人犯押解回京。”尹明毓抬眼,目光清亮,“但周奎此刻仍在京城。郑大人,买凶刺杀朝廷命官,是十恶不赦的大罪。若让此人闻风潜逃,或是……被灭了口,这案子,可就难查了。”
这话里的意思,再明白不过。
郑府尹沉默良久,终于一拍桌案:“王捕头!”
“属下在!”
“即刻带人,包围李侍郎府!缉拿周奎到案!”郑府尹顿了顿,又补充道,“记住,只抓周奎。李侍郎那里……客气些,就说请周奎回去问话。”
“是!”
王捕头领命而去,步伐匆匆。
尹明毓起身,朝郑府尹福了一礼:“大人明断。”
“谢夫人。”郑府尹看着她,忽然叹了口气,“你可知,这一抓,便是将谢家与李家的梁子,彻底结死了?”
“梁子早就结下了。”尹明毓微微一笑,“从李侍郎把手伸到内宅、污我名节那一刻起,便没有转圜余地了。如今不过是将暗斗,搬到明面上来。”
她说得坦然,郑府尹反而不知该说什么了,只摇了摇头:“谢夫人好胆识。本官只提醒一句——李侍郎在朝中经营多年,树大根深。此事,恐怕不会这么简单了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尹明毓颔首,“但有些事,不能因为难,就不去做。”
她告辞离去,背影在秋日斜阳里拉得老长。
郑府尹站在堂前,望着那道身影渐行渐远,许久,才喃喃道:“谢景明娶的这位夫人……不简单啊。”
而此时,李侍郎府里,已乱成一团。
周奎被京兆府衙役从后厨柴房拖出来时,满身满脸都是煤灰,显然是想扮成杂役蒙混过关。他嘶喊着“冤枉”,却被王捕头用布团塞了嘴,五花大绑押走了。
李侍郎站在正堂前,脸色铁青,看着衙役们来去,袖中的手攥得死紧。
“老爷……”管家小心翼翼上前。
“闭嘴!”李侍郎低吼,眼中满是血丝,“去!给宫里递帖子,我要见贵妃娘娘!”
“是、是!”
管家连滚爬爬地跑了。
李侍郎独自站在庭院里,秋风吹过,几片枯叶打着旋落在他脚边。他忽然觉得,这个秋天,比往年任何一年都要冷。
而谢府的马车,已驶入暮色之中。
车内,尹明毓闭目养神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一只翡翠镯子。那是谢景明离京前,悄悄放在她妆台上的,说是……补上去年的生辰礼。
“夫人,咱们回府吗?”兰时轻声问。
“不。”尹明毓睁开眼,“去慈幼局。张主事昨日递了帖子,说孩子们的大字收上来了,想请我去看看。”
马车转向,驶入另一条街巷。
车窗外的灯笼渐次亮起,暖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晕开。尹明毓看着那些光,忽然想起谢景明纸条上那个端正的“勿念”。
她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这盘棋,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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