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夫人的意思是?”
“明天一早,你去京兆府,找王捕头。”尹明毓对金娘子道,“就说程万里愿意作证,指认李茂与隆昌号勾结,偷换漕粮、牟取暴利。请他发海捕文书,通缉李茂。”
金娘子一愣:“可是夫人,程万里不是在我们手里吗?这……”
“虚虚实实,才能乱人阵脚。”尹明毓唇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,“李茂此刻定然躲了起来。我们发通缉,李侍郎必定以为程万里已落到官府手中,他会慌,会乱,会不惜一切代价去找程万里——而这时,周奎那边的看守,就会松懈。”
兰时恍然大悟:“夫人是要声东击西?”
“不。”尹明毓摇头,“是明修栈道,暗度陈仓。”她看向金娘子,“发通缉是明,让李侍郎以为我们要从李茂入手破案。暗里,我们要做的,是保住周奎的命。”
“保住周奎?”兰时不解,“他买凶刺杀侯爷,死不足惜……”
“他死了,线索就断了。”尹明毓解释,“周奎是李侍郎的心腹,知道的秘密,远不止买凶刺杀这一件。我们要让他活着,活着开口,说出更多东西。”
她走到书案前,提笔快速写了几行字,封好递给金娘子:“将这封信,交给郑府尹。告诉他,周奎若死,此案难破;周奎若活,或可拔出萝卜带出泥。”
金娘子郑重接过信,匆匆离去。
尹明毓独自在屋里坐了许久,直到兰时轻声提醒该歇息了,她才缓缓起身。走到内室门口时,她忽然顿住脚步。
“兰时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明日……去粥棚的时候,多带些人手。”尹明毓的声音很轻,“另外,府里各处,都盯紧些。尤其是吃食、用水。”
兰时心头一紧:“夫人是担心……”
“狗急跳墙,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”尹明毓推门进屋,“小心些,总没错。”
夜色深沉。
京兆府大牢里,周奎蜷缩在角落的草堆上,身上只盖了条薄被。牢房阴冷,他冻得瑟瑟发抖,脑子里却一片混乱。
他想起李侍郎那张铁青的脸,想起贵妃娘娘冰冷的眼神,想起妻子和一双儿女……若他死了,他们会如何?李侍郎会善待他们吗?还是会……灭口?
不,不会的。他跟了老爷十几年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……
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周奎猛地抬头,看见一个狱卒端着食盘走过来。食盘上是一碗粥,两个馒头,还有一小碟咸菜。
“吃饭了。”狱卒将食盘从栅栏缝隙塞进来。
周奎盯着那碗粥,喉头动了动。他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,肚子饿得发慌。可当他伸手去端碗时,动作却顿住了。
粥很稠,米香扑鼻。但……太香了。
香得不正常。
他想起多年前,李侍郎处置一个叛变的下人时,也是赐了一碗粥。那人喝下去,不到半个时辰就七窍流血而死。
周奎的手开始发抖。
“怎么不吃?”狱卒站在门外,声音平淡,“嫌不好?”
周奎抬起头,看着狱卒。昏暗的灯光下,狱卒的脸模糊不清,只有那双眼睛,冰冷得像毒蛇。
“我……我不饿。”他哑声道。
“不饿也得吃。”狱卒上前一步,“郑大人吩咐了,要好好照看你。饿坏了,我们担待不起。”
这话里的威胁,再明显不过。
周奎盯着那碗粥,冷汗顺着额角滑落。吃,是死;不吃,恐怕也是死。
就在这时,牢房外忽然响起嘈杂的脚步声。王捕头带着几个人大步走来,面色严肃:“换班了。你们几个,去外面守着。从此刻起,这间牢房,除了我和郑大人,任何人不得接近。”
那狱卒脸色一变:“王捕头,这……”
“这是府尹大人的命令。”王捕头冷冷看他,“你有意见?”
“……不敢。”狱卒低下头,退了出去。
王捕头走进牢房,目光扫过食盘上的粥,又看向周奎惨白的脸,心中了然。他蹲下身,压低声音:“周奎,有人让我带句话给你。”
周奎浑身一颤:“谁……谁?”
“谢夫人。”王捕头一字一句道,“她说,你若想活,就老老实实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。李侍郎保不住你,但谢家可以。你的妻儿,谢家也会派人暗中保护。”
周奎睁大眼睛,难以置信。
“那碗粥,你看见了。”王捕头指了指食盘,“李侍郎已经要灭你的口。你替他卖命十几年,换来的是什么,你自己清楚。”
周奎的嘴唇哆嗦起来,眼中涌出浑浊的泪。
“我……我说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,“我都说……李侍郎这些年,贪墨的何止漕粮……还有河工款、赈灾银……贵妃娘娘那边,他也送了不少……”
王捕头从怀中取出纸笔,借着牢房外微弱的光,开始记录。
夜色更深了。
而此时的谢府主院,尹明毓站在窗前,看着天边那轮将圆未圆的月亮。
明日就是中秋了。
本该是团圆的日子,可谢景明还在千里之外的淮安,生死未卜。而她,在京中与虎谋皮,步步惊心。
“夫人。”兰时轻手轻脚进来,“该歇了。”
尹明毓转过身,忽然问:“兰时,你说……人为什么要争呢?”
兰时一愣。
“争权,争利,争一口气。”尹明毓的声音很轻,“争到最后,又能得到什么?”
兰时答不上来。
尹明毓却自己笑了:“罢了,不想这些。去睡吧。明日……还有一场硬仗要打。”
她吹灭烛火,屋里陷入黑暗。
窗外,秋风吹过树梢,发出簌簌的声响。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,悠长而寂寥。
三更天了。
长夜漫漫,但黎明,总会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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