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嘞,这就给您包。”
乳娘松了口气,上前牵住谢策的手,这次握得紧紧的。
她们没注意到,铺子外街角处,那个卖糖人的驼背老头,正眯着眼看着这边。他手中的糖勺无意识地在锅里划着圈,糖浆渐渐又焦了。
未时三刻,点心送到了三房院里。
刘婆子亲自接的食盒,打开看了看——六块枣泥酥,油光发亮,香气扑鼻。她拿出其中一块,掰了一小角放进嘴里尝了尝,甜而不腻,确实是西街铺子的手艺。
她放心了,将食盒盖好,提着往正屋去。
三夫人王氏正和五房姑母谢氏说话,见刘婆子进来,瞥了眼食盒:“送来了?”
“送来了。”刘婆子将食盒放在桌上,“按夫人的吩咐,枣泥酥多加了一份糖。”
王氏点点头,对谢氏笑道:“你也尝尝,这家的枣泥酥是京城一绝。”
谢氏拈起一块,却没吃,只拿在手里把玩:“三嫂真是有心了。不过……我最近牙疼,吃不得甜的。”
两人说笑着,刘婆子垂手站在一旁,眼神闪烁。
这时,外头忽然传来通报声:“侯爷回府了!”
王氏和谢氏对视一眼,都有些意外——这个时辰,谢景明怎么回来了?
谢景明确实回来了,而且是直接去了主院。
他脸色不太好,官袍下摆还沾着些灰尘,像是匆匆赶回来的。尹明毓正在屋里看账册,见他进来,起身迎道:“夫君怎么这个时辰回来了?”
“宫里的事暂告一段落,陛下让我回来休息。”谢景明坐下,揉了揉眉心,“陈御史的病……太医说是劳累过度,需静养。陛下已准了他一个月的假。”
尹明毓给他倒了杯热茶:“那漕运案……”
“暂时搁置了。”谢景明接过茶,语气有些沉重,“陛下说,李侍郎既已伏法,此事便到此为止。其余涉案官员……罚俸、降职,以观后效。”
到此为止。
四个字,轻飘飘的,却让那么多条人命、那么多赃款,都成了“到此为止”。
尹明毓沉默片刻,问:“夫君甘心吗?”
“不甘心。”谢景明放下茶杯,眼神锐利,“但陛下有陛下的考量。如今边关不稳,朝堂不能再乱。陈御史这一‘病’,也给了陛下台阶下。”
“那贵妃和三皇子那边……”
“陛下今日单独召见了我。”谢景明看着她,“话里话外的意思是,李家的事,到此为止。但若有人再敢伸手……绝不轻饶。”
这是警告,也是交易。
用不再深究李侍郎党羽,换取贵妃一党不再对谢家下手。
尹明毓懂了。这就是朝堂,没有绝对的黑白,只有利弊权衡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她轻声道,“不过夫君,有件事……恐怕由不得我们到此为止。”
“什么事?”
尹明毓走到内室,取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。打开,里面是六块枣泥酥。
“这是三婶娘今日‘特意’让刘婆子去取的。”她指着其中一块,“这一块,被刘婆子撒了东西。我让人验过了,是夹竹桃粉,微量可致呕泻,过量……致死。”
谢景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:“她敢对策儿下手?”
“不是策儿。”尹明毓摇头,“这点心原本是要送到学堂的,但我提早让策儿下学,又换了点心。三婶娘不知道策儿已经走了,这点心……是送去给她自己和五姑母‘尝鲜’的。”
谢景明先是一愣,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,眼中闪过一丝寒意: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刘婆子撒药时,只撒在靠边的两块上。”尹明毓指着油纸包,“她以为,送去学堂的点心,一定是策儿先拿。但她没想到,这点心根本没出府,而是送到了三房院里。”
所以,如果今天不是尹明毓提前防备,中毒的会是谢策。而现在,中毒的可能是……王氏或者谢氏。
“她们现在如何?”谢景明问。
“还不知道。”尹明毓道,“点心送过去有一会儿了,但还没动静。我让金娘子盯着,一有消息就来报。”
话音刚落,外头就响起急促的脚步声。
兰时冲进来,脸色发白:“夫人!三夫人和五姑母……中毒了!”
主院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谢景明站起身:“人呢?”
“已经请了大夫,正在救治。”兰时喘着气,“听说……是吃了枣泥酥后不久就腹痛呕吐,三夫人症状轻些,五姑母已经昏过去了。”
尹明毓和谢景明对视一眼。
“去看看。”谢景明道。
三房院里已经乱成一团。
王氏倒在榻上,面色苍白,捂着肚子呻吟。谢氏躺在另一边,已经没了意识,嘴角还有白沫。大夫正在施针,屋里弥漫着一股酸臭的气味。
见谢景明和尹明毓进来,王氏挣扎着要起身:“侯爷……救、救我……”
“三婶别动。”谢景明按住她,转头问大夫,“如何?”
大夫擦着汗:“是中毒,好在量不大,施针催吐后已无性命之忧。只是五姑奶奶年岁大了,身子弱些,需好生调养。”
谢景明点点头,目光落在桌上那个食盒上。食盒还开着,里面还剩四块枣泥酥。
“这点心是哪来的?”
刘婆子扑通跪倒在地,浑身发抖:“是、是奴婢去西街铺子买的……”
“你尝过吗?”尹明毓忽然问。
刘婆子一愣:“尝、尝了一小角……”
“那你为何没事?”
刘婆子张了张嘴,答不上来。
尹明毓走到桌边,拿起食盒仔细看了看,又拈起一块枣泥酥掰开。酥皮里裹着深红色的枣泥,香气扑鼻,看不出异常。
但她知道,有两块是不一样的。
“三婶。”尹明毓转身看向王氏,“这点心,是你让刘婆子去买的。可刘婆子买回来后,为何要先尝一块?是怕不好吃,还是……怕有毒?”
王氏脸色更白了:“你、你什么意思?”
“我的意思是,刘婆子知道哪块点心有问题,所以她尝了没毒的那块。”尹明毓声音清晰,“但她没想到,食盒被调换了顺序——原本靠边的两块,变成了中间的两块。所以你和五姑母拿到的,正好是撒了药的那两块。”
屋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人都看向刘婆子。
刘婆子瘫软在地,连连磕头:“侯爷饶命!夫人饶命!是、是三夫人让我做的!她说……说只要小公子病了,贵妃娘娘就会记她的功劳,日后……日后少不了好处……”
“你胡说!”王氏尖叫起来,“我何时让你下毒了?!”
“夫人,您不能过河拆桥啊!”刘婆子哭喊道,“那瓶夹竹桃粉,是您亲手给我的!您说事成之后,给我一百两银子,送我儿子去南边做生意……”
“闭嘴!闭嘴!”王氏抓起枕头砸过去。
谢景明冷冷看着这一幕,许久,开口道:“够了。”
声音不大,却让屋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“三婶。”他看着王氏,眼神冰冷,“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王氏嘴唇哆嗦着,忽然嚎啕大哭:“景明,景明你听我说……我是被逼的!是贵妃!是贵妃逼我的!她说如果我不做,就把我们家和李侍郎往来的事抖出来……我会死的!我们全家都会死的!”
谢景明闭了闭眼。
又是这样。为了自保,可以牺牲一个五岁的孩子。
“兰时。”尹明毓开口,“去请老夫人,还有三叔、五叔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不!不要!”王氏扑过来想拉住尹明毓的衣角,却被谢景明挡住。
“三婶,事到如今,该有个了断了。”
秋日的夕阳从窗外照进来,将屋里的一切都染成了血色。
一场闹剧,终于到了收场的时候。
而这场收场,又会引来怎样的新局?
谁也不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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