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意一日深过一日,晨起时阶前已凝了薄薄的白霜。
谢景明站在廊下,手里握着一封刚到的信。信是从江南来的,纸是上好的宣纸,墨迹却有些潦草,显是写信人落笔时心绪不宁。他看完信,眉头渐渐锁紧。
“夫君?”尹明毓端着热茶出来,见他神色不对,“出什么事了?”
谢景明将信递给她,自己接过茶盏,却没喝,只是握在手里取暖。
尹明毓展开信纸,快速浏览。写信的人是谢景明的表弟赵秉文,任杭州府同知,平日里性子稳重,鲜少来信。但这封信里,字字透着焦灼。
“……月初以来,府库粮册屡现纰漏,三处义仓存粮与账目相差逾千石。弟初疑胥吏中饱,严查之下,竟牵扯出前任知府王焕……及京城某贵人。七日前,库房夜间失火,所幸扑救及时,未酿大祸。然次日,弟于衙门前遇袭,幸家丁拼死护卫,仅轻伤。今事态诡谲,恐非弟所能驾驭,望兄速示……”
信不长,但信息量极大。
粮册纰漏、义仓亏空、前任知府、京城贵人、库房失火、当街遇袭……这一连串的事,单看哪一件都够人喝一壶的,偏还凑到了一起。
尹明毓将信折好,递还给谢景明:“表弟怀疑的‘京城贵人’,是……”
“还能有谁。”谢景明声音发冷,“王焕是李侍郎的门生,三年前调任江南。李侍郎倒了,他在江南的那些勾当,怕是捂不住了。”
“所以有人要灭口?”
“不止。”谢景明将茶盏放在栏杆上,“赵秉文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,有人要让他闭嘴。库房失火是为了烧账册,当街遇袭是为了警告——若他再不识相,下次就不是‘轻伤’了。”
尹明毓沉默片刻:“表弟信中只说了遇袭,没提伤在何处,伤得如何。”
“他向来报喜不报忧。”谢景明揉了揉眉心,“‘轻伤’二字,只怕是往轻里说了。”
秋风吹过,廊下的灯笼轻轻晃动。晨光透过云层,将霜色映得一片惨白。
“夫君打算如何?”尹明毓问。
“我得去一趟江南。”谢景明转身看着她,“赵秉文是我表弟,更是朝廷命官。于私于公,我都不能坐视不理。”
尹明毓心头一紧,面上却不露:“何时动身?”
“越快越好。”谢景明顿了顿,“但眼下京城这摊子事……”
“京城有我。”尹明毓接过话头,“府里的事,我能应付。朝堂上的动静,我也会留心。”
谢景明深深看她一眼:“你……”
“夫君忘了?”尹明毓唇角微扬,“我可是说过要‘只顾自己快活’的人。你若不在,府里我说了算,正好快活快活。”
这话说得轻松,但谢景明听出了其中的分量。他伸手,替她拢了拢被风吹散的鬓发:“辛苦你了。”
“不辛苦。”尹明毓摇头,“只是夫君这一去,路上定不太平。江南那边……更是龙潭虎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谢景明眼神锐利,“所以这次,我要带足人手。”
“金娘子那边有些江湖上的朋友,或许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谢景明打断她,“金娘子的人要留在京里,护着你和策儿。江南那边,我自有安排。”
他说的“自有安排”,尹明毓大概能猜到——谢家世代将门,虽如今以文官立足,但军中旧部、故交之后,遍布各地。这些人脉,平日里不动,关键时刻却能救命。
“那何时动身?”
“三日后。”谢景明道,“我得先进宫一趟,将此事禀明陛下。江南官场若真烂到根子里,非雷霆手段不能整治。”
他说着,又想起什么:“对了,这几日若有人上门拜访,或是递帖子,一律挡回去。就说我病了,需要静养。”
“装病?”尹明毓挑眉。
“不是装病。”谢景明笑了,“我是真的‘病’了。肩伤未愈,忧思过度,太医说了,得好好将养。”
尹明毓懂了。这是要明修栈道,暗度陈仓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两人正说着,兰时匆匆走来,手里拿着一封帖子:“夫人,门房刚收到的。是……五房的请帖。”
尹明毓接过帖子看了看。是五老爷谢景安送来的,说是中秋后一家人还未聚过,想请谢景明和尹明毓过府一叙,时间就定在……三日后。
这么巧?
尹明毓和谢景明对视一眼。
“回帖,就说侯爷身子不适,太医嘱咐静养,不便赴宴。”尹明毓将帖子递给兰时,“礼数上做足,送份像样的节礼过去。”
“是。”兰时应声退下。
谢景明看着兰时远去的背影,低声道:“五叔这是……试探?”
“或许不止是试探。”尹明毓眼神微冷,“三房刚倒,五房就急着宴请,时间还定得这么巧……怕是有人让他们这么做的。”
“贵妃?”
“或是她,或是三皇子。”尹明毓转身往屋里走,“总之,来者不善。”
接下来的三日,谢府表面平静,内里却紧锣密鼓地准备着。
谢景明每日进宫议事,回来时总是一脸疲色。尹明毓则忙着打点行装——江南湿热,衣物要带轻薄的;路上不太平,伤药、解毒丸要多备;还有给赵秉文一家的礼,不能太显眼,却也不能失了体面。
谢策似乎察觉到什么,这几日格外黏人。尹明毓教他写字时,他会忽然放下笔,搂住她的脖子:“母亲,父亲是不是又要出远门了?”
“策儿怎么知道?”
“父亲这几日,总在书房待到很晚。”谢策小声说,“以前父亲要出远门时,也这样。”
孩子的观察力,有时敏锐得让人心疼。
尹明毓摸摸他的头:“父亲是有要紧事要办,很快就会回来。”
“那母亲会去吗?”
“母亲不去。”尹明毓将他搂进怀里,“母亲在家,陪着策儿。”
谢策将脸埋在她肩头,许久,闷闷地说:“策儿会乖的。”
第三日,天还未亮,谢景明就起身了。
尹明毓也跟着起来,替他穿上深青色劲装,外罩玄色披风。肩上的伤口已愈合得差不多,但动作时仍有些僵硬。尹明毓替他整理衣襟时,指尖不经意触到那道疤痕,顿了顿。
“还疼吗?”
“不疼了。”谢景明握住她的手,“别担心。”
窗外还是浓墨般的夜色,只有东方天际透出一线鱼肚白。院子里,二十余名护卫已整装待发,人人黑衣佩刀,肃立在晨雾中,没有一丝声响。
“人都齐了?”谢景明问。
护卫首领陈山——陈峰的堂弟,上前一步:“回侯爷,都齐了。马车三辆,走陆路。沿途驿站已打点好,江南那边也递了消息。”
谢景明点点头,看向尹明毓:“我走了。”
“路上小心。”尹明毓将一个小包袱递给他,“里面是换洗衣物和常用药。金疮药放在最外层,若伤口有异,及时换药。”
谢景明接过包袱,深深看她一眼,忽然伸手将她拥入怀中。
这个拥抱很突然,也很用力。尹明毓微微一怔,随即放松下来,将脸靠在他肩上。晨露的湿气混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,很好闻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谢景明在她耳边低声道。
“好。”
他松开她,转身大步走向院门。玄色披风在晨风中扬起,像一只展翅的鹰。
尹明毓站在廊下,看着他翻身上马,带着车队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里。马蹄声渐行渐远,最终归于寂静。
天,快亮了。
兰时轻手轻脚走过来:“夫人,回屋再歇会儿吧?”
“不了。”尹明毓转身,“今日事多,早些准备。”
谢景明离京的消息,瞒不了多久。她得在这之前,把该布的局都布好。
早膳后,第一拨客人就上门了。
来的是兵部侍郎的夫人,说是听说谢景明病了,特来探望。尹明毓将人请到花厅,奉上茶点。
“侯爷的病可好些了?”侍郎夫人关切地问。
“劳夫人挂心。”尹明毓面带忧色,“太医说是旧伤未愈,又添了心病,需静养些时日。这几日连我都少见,只让在书房里躺着。”
“唉,侯爷就是太操劳了。”侍郎夫人叹道,“前阵子漕运案的事,闹得满城风雨。如今好不容易了了,也该歇歇了。”
两人聊了些家常,侍郎夫人话锋一转:“听说……江南那边最近不太平?”
尹明毓心中一动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夫人是指?”
“我也是听我家老爷提了一嘴。”侍郎夫人压低声音,“说是杭州府那边,粮仓出了纰漏,还走了水。皇上为此发了脾气,要派钦差去查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