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传得真快。
尹明毓故作惊讶:“竟有此事?我倒不曾听说。”
“嗨,朝堂上的事,咱们妇人哪知道那么多。”侍郎夫人摆摆手,“我就是随口一说,夫人别往心里去。”
又坐了片刻,侍郎夫人便告辞了。尹明毓亲自送到二门,转身回来时,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兰时,去请金娘子。”
金娘子来得很快,听尹明毓说完,眉头也锁紧了:“夫人,兵部侍郎是……三皇子的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尹明毓站在窗前,看着庭院里扫落叶的仆役,“他夫人今日来,不是探望,是试探。想看看谢景明是不是真的‘病’了,是不是……已经离京了。”
“那咱们……”
“将计就计。”尹明毓转身,“从今日起,每日照常请太医过府‘诊脉’,药渣倒在府门外,让所有人都看见。书房那边,每日送三次饭,要丰盛,要热气腾腾地端进去。”
“是。”金娘子顿了顿,“还有一事……五房那边,今日又递了帖子。”
“又递?”
“是,说知道侯爷病了,不便赴宴,那就他们过来探望。”金娘子道,“帖子措辞很客气,但……透着股非来不可的意思。”
尹明毓冷笑:“那就让他们来。时间定在三日后,就说侯爷那时精神会好些。”
“三日后?”金娘子一愣,“可侯爷离京的事,最多再瞒两日……”
“就是要瞒不住的时候,让他们来。”尹明毓眼中闪过一丝锐色,“我要看看,他们到底想做什么。”
金娘子懂了:“奴婢这就去安排。”
人走后,尹明毓独自在书房里坐了片刻。桌上摊着账册,她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起身走到书架前,抽出一本《江南风物志》,翻了几页,又合上。
江南……赵秉文……
她忽然想起一事,扬声唤道:“兰时!”
“夫人?”
“去把前几日江南来的那批绸缎样货拿来。”尹明毓道,“还有,让账房把近三年与江南往来的账册都找出来,我要看。”
“是。”
绸缎很快送来了,是上好的杭绸,质地柔软,花色新颖。账册也搬来了,厚厚一摞,堆在桌上。
尹明毓一册册翻看。谢家在江南有绸缎庄、茶叶铺,还有两处田庄。生意不大,但每年进项稳定。账目做得清楚,看不出什么问题。
但她要找的,不是账目问题。
翻到去年秋的账册时,她手一顿。那一页记着田庄的收成——稻谷两千石,棉五百斤,丝三百斤。数字正常,但旁边有一行小字备注:“九月廿三,王知府家宴,送绸缎两匹,茶叶十斤,折银五十两。”
王知府,就是王焕。
她又往前翻,前年、大前年……几乎每年都有类似的记录。不是王知府,就是李同知、张通判。送的礼都不重,多是些土仪,折银不过几十两,在账目里毫不起眼。
但累积起来,就是一个清晰的关系网。
尹明毓合上账册,靠在椅背上,闭目沉思。
这些往来,谢景明知道吗?应该知道。官场应酬,在所难免,只要不过分,无伤大雅。但如今王焕出了问题,这些“无伤大雅”的往来,就可能成为别人攻讦的借口。
更重要的是……赵秉文在信里提到“前任知府王焕及京城某贵人”。这个“京城某贵人”,除了李侍郎,会不会还有别人?
比如……谢家?
她睁开眼,眼神清明。
“兰时,备车。”
“夫人要去哪儿?”
“京兆府。”尹明毓站起身,“我要见郑府尹。”
马车驶出谢府时,已近午时。秋日的阳光暖融融的,街上行人不少。尹明毓靠在车壁上,脑子里快速梳理着思绪。
若真有人想借王焕的事攀扯谢家,那赵秉文在江南的处境,就比信里说的更凶险。他不是“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”,他是……可能查到了会牵连谢家的东西。
所以谢景明必须去江南,不仅要救赵秉文,更要保住谢家。
京兆府衙门前,尹明毓递了帖子,很快被请了进去。
郑府尹正在书房里批公文,见她进来,放下笔:“谢夫人怎么来了?可是府里有什么事?”
“确是有些事,想请大人帮忙。”尹明毓开门见山,“我想查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前任杭州知府,王焕。”尹明毓道,“他调任江南前,在京城任何职?与哪些人来往密切?调任后,与京城还有哪些联系?”
郑府尹一愣:“谢夫人为何要查他?”
“王焕是李侍郎的门生。”尹明毓语气平静,“李侍郎倒了,他的门生故旧,难道不该查一查吗?”
郑府尹沉默片刻:“王焕……三年前任户部郎中,后外放杭州。此人行事圆滑,与朝中多人交好。至于调任后的往来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谢夫人,此事涉及朝官,本官不便多说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尹明毓点头,“那我想问另一件事——王焕在杭州三年,可曾有什么特别的事?”
“特别的事……”郑府尹沉吟道,“倒是有一件。去年浙江巡抚曾递过折子,参王焕‘治下不严,仓廪虚耗’。但折子递上去后,没了下文。”
仓廪虚耗。
尹明毓心中一紧:“那折子……是被谁压下的?”
郑府尹看着她,缓缓道:“当时……是李侍郎当值。”
果然。
从京兆府出来,尹明毓心里有了底。王焕在杭州的亏空,李侍郎是知道的,甚至可能是他帮忙压下的。如今李侍郎倒了,这些旧账难免被翻出来。而翻旧账的人若想借题发挥,完全可以把谢家也拖下水——毕竟,谢家与王焕,确实有“往来”。
回到谢府时,已是傍晚。
尹明毓刚下马车,就见门房迎上来:“夫人,宫里来人了。”
她心头一紧:“谁?”
“是贵妃娘娘身边的孙公公。”门房低声道,“说是奉娘娘之命,来给侯爷……送药。”
送药?
尹明毓眼神一冷,面上却挂起笑容:“请孙公公到花厅奉茶,我这就过去。”
花厅里,孙公公正端着茶盏,慢慢品着。见尹明毓进来,放下茶盏,起身行礼:“谢夫人。”
“孙公公不必多礼。”尹明毓在主位坐下,“不知娘娘有何吩咐?”
“娘娘听说侯爷病了,特命奴才送来几支老山参,给侯爷补补身子。”孙公公示意身后的小太监捧上一个锦盒,“这是辽东进贡的百年老参,最是滋补。”
“多谢娘娘厚爱。”尹明毓让兰时接过锦盒,“只是侯爷如今虚不受补,太医说了,要清淡饮食,这些大补之物,怕是暂时用不上。”
“用不上也无妨,先收着。”孙公公笑眯眯道,“对了,娘娘还让奴才问问,侯爷的病……何时能好?”
来了。
尹明毓叹口气:“太医说了,少则一月,多则三月。旧伤加上心病,急不得。”
“那可真是不巧。”孙公公道,“陛下原本还想让侯爷去趟江南,查查那边粮仓的事。如今侯爷病了,只能另派他人了。”
尹明毓心中一震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江南?那边出什么事了吗?”
“小事。”孙公公摆摆手,“就是些陈年旧账,翻出来晒晒罢了。既然侯爷去不了,那就让旁人去。反正……谁去都一样。”
他说完,起身告辞。
尹明毓亲自送到二门,看着孙公公的轿子走远,脸色渐渐沉了下来。
“兰时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去告诉金娘子。”尹明毓一字一句道,“让她动用所有关系,务必在三日内,把消息送到江南——告诉侯爷,陛下可能另派钦差,让他……万事小心。”
“是!”
暮色四合,秋风吹过庭院,卷起一地落叶。
尹明毓站在廊下,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,心中那股不安,越来越浓。
江南的棋局,已经开始。
而执棋的人,不止谢景明一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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