杭州的秋夜,带着江南特有的潮润。
谢景明的船在戌时三刻悄然靠岸,选的是城南一处偏僻的小码头。码头上只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,在夜风中摇曳,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。
“侯爷,到了。”陈山低声道。
谢景明披着玄色披风,戴上兜帽,率先走下跳板。码头边已候着一辆青篷马车,车夫是个精瘦的汉子,见他们过来,只无声地掀开车帘。
马车在夜色中穿行,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已打烊,只有零星几家酒楼还亮着灯,隐约传出丝竹声。谢景明透过车帘缝隙往外看——杭州城的夜晚,看起来太平无事。
约莫一刻钟后,马车在一处不起眼的后门前停下。门悄无声息地开了,一个老仆提着灯笼候在那里,见谢景明下车,躬身行礼:“表少爷,请随我来。”
这是赵秉文的一处私宅,连他夫人都不知道。
宅子不大,前后两进,布置简朴。老仆引着谢景明穿过庭院,来到后院书房。书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,光线昏暗,赵秉文正坐在书案后,脸色苍白,左臂吊在胸前,显然是受了伤。
见谢景明进来,赵秉文挣扎着要起身:“表哥……”
“别动。”谢景明快步上前按住他,目光落在他吊着的手臂上,“伤得如何?”
“皮肉伤,骨头没事。”赵秉文苦笑,“只是那日若不是家丁拼死护着,恐怕就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,但谢景明听懂了。
“到底怎么回事?”谢景明在对面坐下,“信里说得含糊,你从头说。”
赵秉文深吸一口气,缓缓道来。
事情要从三个月前说起。那时他刚调任杭州府同知,例行盘查府库,发现三处义仓的存粮数目与账册对不上,前后差了近两千石。他以为是胥吏贪墨,暗中调查,却发现前任知府王焕在任期间,每年都有“损耗”记录,数目不大,但三年累积下来,竟有近万石粮食不知去向。
“我本想深查,却接连遇到怪事。”赵秉文声音发涩,“先是家中书房深夜被人潜入,翻得乱七八糟,却什么也没丢。接着是衙门的库房走水,烧掉的正是近年粮册。七日前,我从衙门回家,半路遇到几个蒙面人……”
他顿了顿,扯开衣襟,胸前一道狰狞的刀疤刚刚结痂:“他们招招致命,若非我自幼习武,又有家丁拼死相护,恐怕已经……”
谢景明眼神冰冷:“王焕人呢?”
“失踪了。”赵秉文道,“我遇袭后第二天,王焕的家人就报了官,说他三日前出门访友,至今未归。衙门派人去查,他常去的几处地方都说没见到人。生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”
好一个“生不见人,死不见尸”。
谢景明沉默片刻:“账册呢?可还有副本?”
“有。”赵秉文从书案暗格里取出一本薄册,“这是我自己誊抄的,原册被烧了,但数目我记得清楚。表哥你看这里——”
他翻开册子,指着一行记录:“景泰十九年秋,义仓出粮五百石赈济水灾,但实际发放只有三百石。我问过当时的经办胥吏,他说是王知府亲自吩咐,说是‘路途损耗’。”
“损耗两百石?”谢景明挑眉。
“是。不止这一笔。”赵秉文又翻了几页,“类似的情况,三年下来有十七次,累计‘损耗’粮食八千四百石。这些粮食……不知去向。”
八千四百石,足够一支千人军队吃上大半年。
“还有更蹊跷的。”赵秉文压低声音,“我暗中查过王焕在任期间的往来账目,发现他每年都会从府库支取一笔‘公务用银’,数目不小,但用途不明。我循着线索往下查,发现这些银子……最终都流向了京城的宝昌号。”
宝昌号。
谢景明瞳孔微缩。又是宝昌号。
“可有凭证?”
“有。”赵秉文从怀里取出一张泛黄的纸,“这是我从一个老账房那里得来的,他临死前交给我,说是王焕让他做的假账副本。上面清楚记着,景泰二十年三月,支银三千两,备注‘京城打点’。收款方……就是宝昌号。”
谢景明接过那张纸,就着昏黄的灯光细看。字迹工整,数目清晰,还有王焕的私章印鉴。这东西若呈上去,王焕贪墨的罪名就坐实了。
但王焕背后的人呢?
“那老账房怎么死的?”
“‘失足落水’。”赵秉文苦笑,“尸体在运河里发现的,捞上来时已经泡胀了。衙门验尸,说是醉酒失足。”
又是“意外”。
谢景明将那张纸仔细折好,收入怀中:“这些东西,还有谁知道?”
“除了我,只有那个老账房。”赵秉文道,“老账房死后,我就知道此事凶险,所以把这些东西藏在这里,连我夫人都没说。”
“你做得对。”谢景明站起身,在书房里踱了几步,“周文渊已经南下了,不日就到杭州。他是贵妃的人,来者不善。”
赵秉文脸色一变:“周文渊?大理寺那个周阎王?”
“正是。”谢景明停步,“皇上命他彻查江南粮仓案,旨意是……让我不要插手。”
“那表哥你……”
“我是来探亲的。”谢景明淡淡道,“表弟遇袭受伤,我这个做表哥的,来探望一下,合情合理吧?”
赵秉文愣了愣,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,但眼中忧虑未减:“可周文渊若是来了,定会找上门。到时候……”
“到时候就见招拆招。”谢景明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,夜风灌进来,吹得灯火摇曳,“你先把伤养好。这几日,我去会会杭州府的那些人。”
“表哥要查什么?”
“查王焕‘失踪’前,见过哪些人,做过哪些事。”谢景明转身,“还有,那八千四百石粮食,到底去了哪里。”
夜色渐深。
而此时的京城,尹明毓刚刚送走又一拨“探病”的客人。
来的是礼部郎中的夫人,说话滴水不漏,但字字都在打探谢景明的病情,以及……他是否真的在府中。
尹明毓应对得滴水不漏,将人送走后,却觉得身心俱疲。
“夫人,用些燕窝吧。”兰时端来炖盅,“您这几日都没好好用膳。”
尹明毓摇摇头:“先放着。”她走到书案前,提笔写了几个字,又揉成一团扔了。
金娘子匆匆进来,脸色凝重:“夫人,江南有消息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侯爷已经到了杭州,见了赵大人。”金娘子低声道,“赵大人确实遇袭受伤,但无性命之忧。侯爷现在……正在暗中查案。”
尹明毓心中一紧:“周文渊呢?”
“三日前已过徐州,最快明日就能到杭州。”金娘子顿了顿,“还有一件事……贵妃娘娘今日召见了五老爷。”
谢景安?
尹明毓眼神一冷:“说了什么?”
“具体不知,但五老爷从宫里出来后,直接回了府,闭门不出。”金娘子道,“咱们的人打听到,五老爷回府后,发了好大的脾气,摔了一套茶具。”
发脾气?是因为在贵妃那里受了气,还是……因为别的?
“继续盯着。”尹明毓道,“另外,想办法给江南传信——周文渊可能带着特殊旨意,让侯爷千万小心。”
“是。”
金娘子退下后,尹明毓独自在屋里坐了许久。烛火跳动,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孤零零的。
她忽然想起谢景明离京那日,晨雾中他翻身上马的背影。那时她说“路上小心”,他说“等我回来”。
如今他在江南龙潭虎穴,她在京城四面楚歌。
但奇怪的是,她并不觉得害怕,只觉得……必须撑下去。
为了谢景明,为了谢策,也为了她自己。
次日,宫中果然来了旨意。
不是给谢景明的,是给尹明毓的——贵妃娘娘在御花园设赏花宴,邀各家诰命夫人进宫赏菊,特地点名请谢夫人务必到场。
“务必到场”四个字,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。
兰时忧心忡忡:“夫人,这宴……怕是鸿门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尹明毓看着那张烫金的请帖,语气平静,“但不去,就是抗旨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备车吧。”尹明毓站起身,“既然躲不过,那就去看看,贵妃娘娘到底想做什么。”
她换了身正式的诰命服,戴了珠冠,由兰时陪着,坐上了进宫的马车。
御花园里,秋菊开得正好。各色菊花在阳光下争奇斗艳,宫娥们穿梭其间,奉上茶点。各家诰命夫人三三两两聚在一处,低声谈笑,气氛看似轻松,却暗藏机锋。
尹明毓到得不算早,她一进来,不少目光就投了过来。有探究,有同情,也有幸灾乐祸。
贵妃还没到,皇后倒是先来了。皇后四十出头,穿着明黄色宫装,端庄雍容,见尹明毓行礼,温和道:“谢夫人不必多礼。听说谢侯爷病了,可好些了?”
“多谢娘娘挂心,夫君已好些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皇后点点头,“江南湿冷,若真病了,还是回京将养为好。”
这话说得随意,尹明毓却听出了弦外之音——皇后也知道谢景明去了江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