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里的第一场雪落下时,京城流言已如这纷扬雪花,悄无声息地覆盖了每条街巷。
谢府正院内,炭火烧得正旺。尹明毓歪在暖榻上,手里握着本新淘来的游记,旁边小几上摆着碟还冒热气的栗子糕。兰时轻手轻脚地添了茶,欲言又止地看了眼窗外。
“想说便说。”尹明毓翻过一页书,眼皮都没抬。
“娘子……”兰时压低声音,“外头那些话,愈传愈难听了。今早采买的婆子回来说,东街茶楼里都在议论,说您、您未出阁时便与南边商贾有书信往来,如今掌着府中部分产业,更是借谢家的名头在外私设铺面,账目不清……”
“还有呢?”
兰时咬了咬唇:“还说您对继子表面冷淡,实则是为掩人耳目,私下将先夫人留下的嫁妆产业慢慢转手变卖,中饱私囊。甚至……甚至有人翻出旧事,说您当年在江南时,曾与一落魄书生有过往来。”
尹明毓终于放下书,拈起块栗子糕送入口中,细细嚼了,才道:“这编故事的人,心思倒挺活络。私产、贪墨、男女私情,三桩罪名齐下,是打定主意要让我翻不了身。”
“娘子!您怎还这般淡定!”兰时急得跺脚,“老夫人那边已经召了三次管事问话,侯爷虽未表态,可今早下朝回来,脸色沉得吓人。连小郎君在学堂都与人争执起来,为这事还挨了夫子训斥——”
话音未落,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。
谢策裹着一身寒气冲进来,发梢还沾着未化的雪沫。八九岁的少年郎,此刻眼圈通红,拳头攥得死紧,站在暖阁门口瞪着尹明毓,胸膛剧烈起伏。
“母亲。”他声音带着少年人变声期特有的沙哑,“学堂里……他们说您坏话。”
尹明毓招手让他过来,拿帕子替他擦去头上的雪水:“然后呢?”
“我、我打了王侍郎家的小儿子。”谢策低下头,声音渐小,“他说您贪财忘义,不配做谢家主母……我气不过,就推了他。他摔在地上,磕破了嘴角。”
“打赢了没?”
谢策一愣,茫然抬头。
“我问你,”尹明毓神色平静,“推倒他之后,他爬起来还嘴没有?你还手没有?最后谁先哭的?”
“他……他爬起来想打我,被我按住了。后来夫子来了,他就哭起来,说我仗势欺人。”谢策老实交代,随即又急道,“可这不是重点!母亲,他们那样说您——”
“重点是你打赢了,还没吃亏。”尹明毓打断他,又递了块栗子糕过去,“行了,这事我知道了。你回去把《礼记·曲礼》抄三遍,明日亲自去王家赔礼。”
“母亲!”谢策不可置信,“他们污蔑您!”
“他们说我,与你动手打人,是两回事。”尹明毓语气淡下来,“谢策,你记住。言语如风,吹过了便散了。但你这双手若习惯用暴力堵人的嘴,日后吹过来的就不只是风,会是刀。”
少年怔在原地,眼圈更红了,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。
尹明毓看他半晌,终是缓了语气:“回去抄书吧。这事我会处理。”
谢策深深看她一眼,躬身行礼,退了出去。走到门口时,他忽然转身,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:“母亲,我信您。无论外人说什么,我都信。”
帘子落下,室内重归安静。
兰时悄悄抹了抹眼角。
尹明毓重新拿起游记,却许久未翻一页。窗外雪落无声,炭盆里爆开一点火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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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膳时分,气氛凝重。
老夫人坐在上首,拨动佛珠的速度比平日快了许多。谢景明父亲、永昌侯谢铵沉默用膳,眉心一道深痕。谢景明尚未归府。
“明毓。”老夫人忽然开口。
尹明毓放下筷子:“祖母请讲。”
“外头那些传言,你可听说了?”
“听说了。”
“你有什么想说的?”
尹明毓抬眼,目光平静:“孙媳无话可说。”
佛珠猛地一顿。
谢铵沉声道:“无话可说?尹氏,如今御史台已有人暗中收集证据,若真闹到御前,丢的不只是你的脸面,是整个永昌侯府的清誉!”
“正因如此,孙媳才更无话可说。”尹明毓语气依旧平稳,“流言如网,编织得越细密,破绽反而越多。父亲不妨细想:说我未出阁时与商贾往来——我生于江南尹家,虽是庶女,却也深居闺阁,外男尚且难见,如何与南边商贾书信传情?此为一破绽。”
“说我变卖先姐嫁妆——姐姐嫁妆单子府中有存档,每一件贵重物品皆有记载。是否短少,一查便知。此为二破绽。”
“说我私设铺面、账目不清——孙媳确实借侯府之名与人合开了两间铺子,但所有契约账目,每月皆抄送一份至夫君书房。每一笔进出,皆有迹可循。此为三破绽。”
她顿了顿,缓缓道:“编造流言之人,看似面面俱到,实则贪多嚼不烂。这三桩罪名分开来看都可致人死地,合在一起,反而彼此矛盾——一个未出阁便敢私通外男的女子,嫁入侯府后若要贪财,直接伸手向公中要便是,何必大费周章私设铺面?既要私设铺面中饱私囊,又何必留下全部账目凭证,等着人来查?”
厅内一片寂静。
老夫人拨动佛珠的手慢慢缓下来。
谢铵盯着她:“即便如此,众口铄金。如今满京城都在议论,谢家若不出面澄清——”
“澄清什么?”尹明毓反问,“拿证据去堵每个人的嘴?父亲,流言之所以是流言,便是因为它不讲证据,只讲人心。今日我们自证了清白,明日他们还能编出新的故事。堵是堵不住的。”
“那依你之见,该当如何?”
“开门,迎客。”尹明毓一字一句道,“请御史台来查,请京兆府来审,请一切想查的人来查。不只查我,连带着查侯府这些年的产业账目,查个清清楚楚、明明白白。”
“胡闹!”谢铵拍案而起,“侯府百年清誉,岂容如此折腾!”
“清誉不是藏出来的,是亮出来的。”尹明毓站起身,朝老夫人和谢铵深施一礼,“祖母,父亲。孙媳知道此事牵连甚广,但正因如此,才不能捂。越是捂着,外人越觉得有鬼。不如全部摊开在阳光下,是黑是白,让人看个真切。”
她抬起头,目光清亮:“孙媳愿开自己所有私产账册,请官府派人监查。也请侯府将相关产业账目一并公开。若孙媳真有半分不妥,甘受任何责罚。若没有——”
她顿了顿,声音冷下来:“那这污蔑侯府主母、构陷朝廷命官家眷的罪名,也该好好算一算了。”
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谢景明披着一身寒气走进来,大氅上积雪未化。他在门口站定,目光扫过厅内众人,最后落在尹明毓身上。
“我同意。”
三个字,掷地有声。
谢铵皱眉:“景明,此事非同小可——”
“正因非同小可,才要如此。”谢景明解下大氅递给下人,走到尹明毓身侧站定,“父亲,今日朝堂上,已有人暗中递折子。陛下虽未当场发作,但过问是迟早的事。与其被动等着人来查,不如主动请查。至少,主动权在我们手中。”
他侧头看尹明毓:“你要公开所有账目?”
“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