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万财面色一变:“夫人这话……”
“我这话怎么了?”尹明毓抬眼看他,眼神清亮,“薛会长口口声声说盐商利薄,撑不下去。可我前几日查账时,偶然看到一份江南盐价记录——去年这个时候,官盐一斤卖四十文;今年这个时候,官盐一斤卖到了六十文。一年涨了二十文,薛会长却说利薄?”
她放下茶盏,站起身,走到厅中:“还有,薛会长说半数盐商要关门。可我听说,光是去年一年,江南盐商总会就新入了十七家商号,个个都是带着真金白银来的。若是真要关门,这些人赶着来做什么?送钱吗?”
句句戳心。
薛万财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。
那个白面书生终于抬起头,看向尹明毓的眼神带着几分惊讶。他开口,声音温和:“夫人明察。盐价上涨,是因成本增高。新入会的商号,多是做些边缘生意,与核心盐务无关。”
“是吗?”尹明毓转向他,“还未请教,这位是?”
“草民白启明,商会账房。”白面书生拱手。
“白账房。”尹明毓点点头,“你既然是管账的,那我倒要请教——商会上个月从两淮盐场进了三十万斤盐,走的是新开的漕运支线,运费比旧线低了四成。这笔省下来的运费,进了谁的腰包?”
白启明神色一僵。
薛万财猛地看向他:“有这事?”
“会长,我……”白启明额角冒汗。
“看来白账房没跟会长说实话啊。”尹明毓笑了笑,重新坐回谢景明身边,“薛会长,您连自家账目都理不清,却来操心朝廷的盐税新政,是不是……管得太宽了?”
谢景明端起茶盏,掩住唇角一丝笑意。
他这小妻子,平日里看着懒散,真到了关键时候,字字如刀。
薛万财脸色青白交加,猛地起身:“好!好一个永昌侯夫人!今日草民算是领教了!既如此,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!告辞!”
“慢着。”谢景明开口。
薛万财脚步一顿。
谢景明放下茶盏,缓缓道:“薛会长今日登门,说了不少话。本侯也有一句话,请薛会长带回去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薛万财面前。两人身高相仿,可谢景明那身久居上位的气势,压得薛万财不自觉后退了半步。
“江南盐务,朝廷自有法度。该征的税,一文不会少;不该征的税,一文不会多。至于有些人想借着盐务,插手朝政,搅弄风云……”谢景明一字一句,“告诉你们背后的人,手伸得太长,当心被剁了。”
最后几个字,说得极轻,却寒意森森。
薛万财浑身一颤,不敢再多言,带着人匆匆走了。
脚步声远去。
前厅里安静下来。
尹明毓长长吐出一口气,往后靠在椅背上:“可算是走了。”
“怕了?”谢景明走回来,看着她。
“怕倒不怕,就是累。”尹明毓揉了揉眉心,“跟这些人说话,比种一天地还累。”
谢景明失笑,在她身侧坐下:“你今日……很厉害。”
“厉害什么。”尹明毓摆摆手,“不过是把你查到的那些事,挑几件说出来罢了。那个白启明,是你安排的人?”
谢景明挑眉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他说话时,眼神一直在往你那边瞟。”尹明毓笑了,“而且他说的那些话,表面是替商会辩解,实则句句都在给我递话头。若不是自己人,哪会这么贴心。”
谢景明看着她,眼神深了深:“你观察得倒是仔细。”
“不仔细不行啊。”尹明毓叹口气,“嫁进你们谢家,整天不是这个算计就是那个算计,再不学着点,早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了。”
这话说得半真半假,带着她一贯的懒散调子。
可谢景明听在耳里,心头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。他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以后不会了。”
“嗯?”
“以后,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应付这些。”谢景明看着她,眼神认真,“我会护着你。”
尹明毓怔住了。
她看着谢景明,看着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,此刻映着自己的影子。那眼神太认真,认真得让她有些慌。
“谢景明,你……”
话未说完,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侯爷!夫人!”
一个护卫冲进来,单膝跪地,声音焦急:“宫里来人了!传旨的公公已经到了前门,说是……说是陛下急召侯爷入宫!”
谢景明和尹明毓同时站起身。
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。
腊月十八,雪后初晴。
宫里的急召,来得太巧了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