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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20章 宫门深几许(1 / 2)

传旨太监在前厅宣完口谕,茶都没喝一口便匆匆回宫复命。谢景明换上官袍,临出门前,回头深深看了尹明毓一眼。

“等我回来。”他只说了这四个字。

尹明毓站在廊下,看着那辆青呢官轿消失在府门外的长街尽头,雪后初晴的阳光照在轿顶上,晃得人眼晕。

兰时忧心忡忡地凑过来:“娘子,陛下急召,不会是因为……”

“别瞎猜。”尹明毓打断她,转身往院里走,“该干什么干什么。让厨房午膳照常准备,谢策下学堂回来要考他功课,还有前几日庄子上送来的账目还没看。”

她说得平静,脚步却不自觉快了几分。

回到正院,尹明毓没进屋,径直走到廊下的藤椅前坐下。藤椅上还铺着厚厚的绒垫,是谢景明前几日让人换的,说是天冷,怕她坐着凉。

她伸手摸了摸那柔软的绒面,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。

说不担心是假的。盐税新政关乎国库,牵动江南各方利益,薛万财敢明目张胆登门威胁,背后定然有人撑腰。如今陛下急召,十有八九与此事有关。

可担心有什么用?

她一个内宅妇人,再能干也插手不了朝堂的事。她能做的,不过是守好这个家,等着他回来。

“娘子。”兰时端了热茶来,“您真不去打听打听?”

“打听什么?”尹明毓接过茶盏,“宫里的消息,岂是你我能打听得来的?安心等着便是。”

话虽如此,整个上午,尹明毓手里的账册一页也没翻过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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宫城,文德殿。

殿内炭火烧得极旺,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压抑。永昌帝坐在御案后,手里捏着一本奏折,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
下首站着几个人。户部尚书李延年、侍郎王守仁,还有几位御史台的官员。谢景明跪在殿中,官袍下摆铺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。

“谢景明。”永昌帝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砸在人心上,“江南盐商总会联名上奏,说你借盐税新政之机,纵容家眷行商贾事,与民争利,还暗示……若新政照常推行,江南盐价恐有大变,影响民生安定。此事,你怎么说?”

谢景明叩首:“陛下明鉴。臣妻尹氏确有几间铺面,但所营皆为丝绸成衣,与盐务毫不相干。所谓与民争利,实属污蔑。”

“污蔑?”王守仁上前一步,“谢大人,尊夫人那些铺子,用的可是江南最好的湖丝,雇的是江南最巧的绣娘。若说与盐务无关,那为何盐商总会要拿此事做文章?”

“王大人这话问得奇怪。”谢景明抬起头,目光平静,“盐商总会要攀扯,难道还要臣先自证清白?按王大人的意思,日后但凡有人诬告,被诬者就得先剖开肚子让人看看吃了几碗粉?”

王守仁一噎。

李延年捋了捋胡须,缓缓道:“陛下,谢大人所言有理。盐商总会上奏,言语间多有威胁之意,此风不可长。但……”

他话锋一转:“盐税新政推行在即,江南稳定确是要务。盐商总会掌着江南半数盐路,若真闹起来,恐生事端。依老臣之见,不若稍作让步,将那三成盐引税减为两成,先稳住了局面,再从长计议。”

“李尚书此言差矣。”谢景明声音冷下来,“新政细则,是户部上下历时半年拟定,经内阁审议、陛下御准的国策。岂能因几个盐商威胁,便朝令夕改?若今日减了一成,明日他们再闹,是不是还要减?长此以往,朝廷威严何在?法度何在?”

“谢大人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。”王守仁冷笑,“江南若真乱了,你担得起责任吗?”

“江南乱不了。”谢景明直视永昌帝,“陛下,臣前日收到密报,盐商总会内部并非铁板一块。以薛万财为首的老派坐商,因循守旧,反对新政;但以徽商为主的新兴商帮,却盼着新政推行,好打破旧有垄断。臣已派人暗中接触,只要陛下坚持新政,新派商帮自会配合。”

殿内骤然一静。

永昌帝放下奏折,身体微微前倾:“此言当真?”

“千真万确。”谢景明从袖中取出一份密函,双手呈上,“这是徽商商会会长程万里的亲笔信,愿配合朝廷推行新政,并承诺三年内将盐税总额提升两成。”

太监接过密函,呈到御前。

永昌帝展开信纸,快速浏览一遍,脸上阴云渐散。他放下信,看向谢景明:“你何时开始布局的?”

“半年前。”谢景明如实道,“臣在拟定新政时便料到会有阻力,故提前派人南下,暗中联络新派商帮。徽商在江南经营多年,一直被本地盐商压制,早有破局之心。此次新政,于他们是机会。”

“好!好一个未雨绸缪!”永昌帝抚掌大笑,连日来的郁气一扫而空,“李爱卿,王爱卿,你们都听听!这才叫为官之道!”

李延年连忙躬身:“陛下圣明。”

王守仁脸色青白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敢再说什么。

永昌帝站起身,走到谢景明面前,亲手将他扶起:“景明,此事你办得好。江南盐务,朕就交给你了。新政照常推行,若有谁敢阻挠……”他眼神一冷,“朕许你先斩后奏。”

“臣,领旨。”

从文德殿出来时,已是午时三刻。

冬日的阳光稀薄,照在宫墙的琉璃瓦上,反射出刺眼的光。谢景明一步步走下汉白玉台阶,官袍被风吹得微微摆动。

王守仁从后面追上来,压低声音:“谢景明,你今日让我在陛

谢景明脚步不停:“王大人言重了。朝堂议事,各抒己见罢了。”

“各抒己见?”王守仁咬牙,“你早就布好了局,却一直藏着掖着,等着今日在御前打我个措手不及,是不是?”

谢景明终于停下脚步,转头看他:“王大人,我若提前说了,你还会帮着盐商总会上奏吗?你不上奏,陛下又如何看清某些人的嘴脸?”

“你——”

“王大人。”谢景明语气淡下来,“你是户部侍郎,该想的是如何为国库增收,为陛下分忧,而不是整日琢磨着怎么给别人使绊子。言尽于此,你好自为之。”

他说完,转身离去。

王守仁站在原地,看着那道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外,气得浑身发抖,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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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昌侯府。

午膳摆上来时,尹明毓刚看完庄子的账册。四菜一汤,都是她爱吃的,可拿起筷子,却没什么胃口。

谢策下学堂回来,见她神情恍惚,小心翼翼地问:“母亲,父亲还没回来吗?”

“还没。”尹明毓给他夹了块排骨,“你好好吃饭,吃完去温书。”

“哦。”谢策扒了口饭,又抬头,“母亲,您别担心。父亲那么厉害,肯定没事的。”

小孩子的话,说得天真,却莫名让人心安。

尹明毓笑了笑:“知道了,快吃吧。”

刚用完膳,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兰时匆匆进来,脸色有些白:“娘子,门房来报,江南……江南又来人了!”

“谁?”

“是三老爷府上的管事,还、还带着几个人,看着像是……像是债主。”

尹明毓放下筷子,眼神冷下来。

好,真好。

谢景明前脚被召进宫,后脚这些人就上门了。时间掐得这么准,说没人通风报信,谁信?

“人在哪儿?”

“在偏厅候着。”

“让他们等着。”尹明毓站起身,“兰时,去把前几日三叔送来的那封信找出来。另外,让金娘子半个时辰后过来一趟,就说我要看新到的货样。”

“是。”

偏厅里,果然坐着四个人。除了三房的管事刘全,还有三个陌生面孔——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,一个瘦得像竹竿的中年人,还有个穿着绸缎袍子、手里转着两个铁核桃的胖子。

见尹明毓进来,刘全连忙起身行礼:“二姑奶奶。”

另外三人却坐着没动,只抬眼打量她。

尹明毓在主位坐下,也不说话,只端起茶盏慢悠悠喝着。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轻响。

那胖子先沉不住气,开口道:“谢夫人,咱们也就不绕弯子了。尹三爷欠了我们东家五千两银子,说好了腊月二十前还。今日已经是十八了,钱呢?”

尹明毓放下茶盏:“这位是?”

“鄙姓孙,在江南做些小生意。”胖子皮笑肉不笑,“夫人也不必问那么多,咱们今日来,只要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