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要钱该去找三叔,来我这儿做什么?”尹明毓神色不变,“我是嫁出去的女儿,没道理替娘家的叔叔还债。”
“这话可不对。”那瘦子尖声道,“尹三爷说了,您答应借他一千两,还说要收他的湖丝。这一千两,加上那些湖丝的货款,不正好够还债吗?”
“我确实说过这话。”尹明毓点头,“但我也说了,这一千两要立字据,湖丝要验货。字据呢?货呢?”
刘全连忙道:“二姑奶奶,字据三老爷已经写好了,货也在城外仓库备着,随时可以验。”
他说着,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递上。
尹明毓接过,扫了一眼。确实是借据,写得还算规矩,利息也按钱庄常例算。她将借据放在桌上:“字据我收了。但钱,现在不能给。”
“为什么?”胖子脸色一沉。
“因为货还没验。”尹明毓看向刘全,“刘管事,三叔那些湖丝,是哪一年的货?哪个庄子的?织工是谁?这些,你都清楚吗?”
刘全支吾道:“这……三老爷说都是上等货,具体的,小的也不大清楚……”
“不清楚就敢让我收?”尹明毓笑了,“万一货不对板,我是退还是不退?退了,伤和气;不退,我亏钱。刘管事,你觉得这样合适吗?”
“可、可三老爷等着钱救命啊!”刘全急道。
“救命?”尹明毓挑眉,“三叔是病了,还是伤了?若是真到了要救命的地步,为何不亲自来?派你个管事来,是觉得我这个侄女好糊弄,还是觉得永昌侯府的门槛太低?”
一连串问题,问得刘全额头冒汗。
那壮汉猛地拍案而起:“少废话!今日这钱,你给也得给,不给也得给!否则——”
“否则怎样?”尹明毓抬眼看他,眼神冷得像冰,“你要在永昌侯府动手?”
壮汉被她看得心头一凛,竟不敢接话。
一直沉默的瘦子忽然道:“谢夫人,咱们今日来,是求财,不是结仇。您若实在为难,不如这样——那一千两您先给了,货呢,咱们容后再验。至于湖丝的货款,您写个条子,咱们自己去铺子里支取。如何?”
想得倒美。
尹明毓正要开口,外头忽然传来兰时的声音:“娘子,金娘子到了。”
“请进来。”
金娘子提着一个包袱进来,见厅里这阵仗,愣了愣,随即若无其事地向尹明毓行礼:“夫人,您要的货样,奴婢带来了。”
“打开看看。”
包袱打开,里面是几匹绸缎。一匹雨过天青,一匹杏子红,一匹秋香色,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尹明毓拿起那匹雨过天青,看向胖子:“孙老板是行家,看看这货如何?”
胖子凑近看了看,又摸了摸,脸色变了变:“这是……苏州锦云庄今年的新货?”
“孙老板好眼力。”尹明毓将料子递给他,“锦云庄的庄主与我有旧,他家的货,我都是直接拿的。一匹这样的素锦,成本价十二两,我转手卖十八两,净赚六两。敢问孙老板,三叔那些湖丝,是什么成色?什么价钱?”
胖子说不出话来。
江南丝价,他再清楚不过。湖丝再好,也卖不到锦云庄素锦的价。尹明毓手里有这样好的货源,怎么可能看得上尹维信那些囤积的旧货?
“所以。”尹明毓将料子收回,声音平静,“那一千两,我会给,但要等验货之后。至于湖丝……成色若真的好,我按市价收;若不好,那就请三叔另寻买主吧。”
她站起身,下了逐客令:“兰时,送客。刘管事,回去转告三叔,做生意要讲诚信,亲戚之间更是如此。若他真急着用钱,不妨亲自来一趟,咱们当面把话说清楚。”
刘全脸色灰败,张了张嘴,终究什么也没说,跟着那三人灰溜溜地走了。
人一走,金娘子立刻道:“夫人,三老爷那些湖丝,奴婢昨日偷偷去看了。都是三四年前的陈货,有些都霉了,根本不能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尹明毓重新坐下,揉了揉眉心,“他就是想把这些破烂塞给我,套现还债。”
“那您还……”
“亲戚一场,总不能真见死不救。”尹明毓叹了口气,“那一千两,就当是买断这份亲情了。从此以后,他再有什么事,也怪不到我头上。”
金娘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窗外,日头西斜。
尹明毓看着那渐渐暗下来的天色,心里那点不安又浮了上来。
谢景明,你怎么还没回来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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宫门外,谢景明刚踏上自家马车,便见一个护卫急匆匆跑来,附在他耳边低语几句。
谢景明眼神一冷:“人走了?”
“走了。夫人都打发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谢景明放下车帘,“回府。”
马车缓缓驶动。车厢里,谢景明闭目养神,脑海中却飞快地转着今日发生的一切。
盐商总会的威胁,王守仁的发难,陛下的态度,还有……尹明毓独自面对的那些人。
他忽然睁开眼,对车外道:“去查查,今日是谁给三房报的信。”
“是。”
马车在暮色中驶过长街。
谢景明掀开车帘一角,看着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,想起出门前尹明毓站在廊下的身影。
瘦瘦小小的一个人,却总想替他扛下所有。
他轻轻吐出一口气,唇角却微微扬起。
回到侯府时,天已全黑。
谢景明刚进正院,便见尹明毓站在廊下,手里提着一盏灯笼。昏黄的灯光映着她的脸,眼里有掩不住的疲惫,还有……见到他那一刻,骤然亮起的光。
“回来了?”她声音很轻。
“嗯。”谢景明走过去,接过她手里的灯笼,“怎么站在这儿等?天冷。”
“不冷。”尹明毓跟在他身后进屋,“宫里……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谢景明将灯笼挂好,转身看着她,“都解决了。”
尹明毓长长松了一口气。
那一瞬间,她整个人都软了下来,像是紧绷了一天的弦终于松开。她走到桌边坐下,倒了杯茶,手却有些抖。
谢景明在她对面坐下,握住她的手。
她的手很凉。
“怕了?”他轻声问。
“怕。”尹明毓诚实道,“怕你出事,怕这个家散了。”
谢景明心头一颤,握紧她的手:“不会。有我在,这个家散不了。”
尹明毓看着他,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:“谢景明,你知不知道,你有时候说话,还挺中听的。”
“只是有时候?”
“嗯,有时候。”尹明毓抽回手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“比如现在。”
谢景明失笑。
烛光摇曳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靠得很近。
窗外又飘起了雪,细细的,无声无息地落着。
这一天的惊涛骇浪,终是过去了。
可两人心里都清楚,更大的风雨,还在后头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