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文谦在一旁看得紧张,手心里全是汗。
良久,程万里忽然笑了:“夫人说得对,是程某多虑了。来,吃菜,菜都要凉了。”
他重新拿起筷子,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。
尹明毓也拿起筷子,夹了片清蒸鲈鱼。鱼肉鲜嫩,入口即化,可她却尝不出什么味道。
她知道,程万里不会罢休。
这顿饭,还长着呢。
果然,酒过三巡,程万里又开口了:“说起来,程某一直有个疑问,想请教夫人。”
“程会长请讲。”
“永昌侯在朝中推行盐税新政,对江南盐商影响颇大。”程万里放下筷子,“程某听说,新政要加征三成盐引税。不知这个消息,是否属实?”
终于问到正题了。
尹明毓也放下筷子:“朝堂上的事,我一介妇人,怎会知道?程会长该去问户部的大人们才是。”
“夫人何必自谦。”程万里笑了笑,“谁不知道,永昌侯对夫人敬重有加。夫人若肯在新政上美言几句,或许……”
“程会长。”尹明毓抬眼看他,“您太高看我了。谢景明在朝为官,自有他的原则和底线。别说我不知道新政细则,就算知道,也绝不会插手。这是为臣的本分,也是为妻的本分。”
话说得不软不硬,却把路堵死了。
程万里脸上的笑容,终于彻底淡去。
他盯着尹明毓看了半晌,忽然叹了口气:“夫人,程某是真心想交您这个朋友。江南盐务这潭水,深得很。永昌侯在朝中,总需要些助力。而程某在江南,也需要朝中的照应。咱们若是能合作……”
“程会长。”尹明毓站起身,“多谢今日款待。我出来久了,三叔还在客栈等着换药,就先告辞了。”
她福了福身,转身就走。
“夫人留步。”程万里也站起来,声音沉了下来,“程某还有一句话,想请夫人带给永昌侯。”
尹明毓停下脚步,没回头。
“江南盐商总会,如今是程某说了算。新政若想顺利推行,离不开总会的配合。”程万里缓缓道,“程某愿意配合,但三成盐引税……太高了。若能减为两成,程某保证,江南盐价三年不涨,盐税每年递增一成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“这是程某的诚意,也是底线。请侯爷……三思。”
尹明毓终于转过身,看着他:“程会长的话,我会带到。但侯爷如何决定,我不敢保证。”
“夫人带到即可。”程万里重新露出笑容,“文谦,送夫人回去。”
马车驶离盐商总会时,日头已经西斜。
车厢里,尹明毓靠在软垫上,闭着眼睛,指尖微微发抖。
不是怕。
是气的。
程万里那张笑脸背后,藏着的全是算计和威胁。他想用三叔的命拿捏她,又想通过她影响谢景明,还妄想在新政上讨价还价。
贪心不足蛇吞象。
“夫人,到了。”车外传来程文谦的声音。
尹明毓睁开眼,掀开车帘。悦来客栈就在眼前,可客栈门口,却站着几个陌生面孔——不是早上那几个,但眼神同样不善。
她心头一紧。
程文谦也看见了,低声道:“夫人放心,有我在,他们不敢乱来。”
他上前几步,对那几人说了些什么。那几人脸色变了变,看了马车一眼,悻悻地走了。
尹明毓下了车,对程文谦道:“多谢。”
“夫人客气。”程文谦拱手,“家父今日若有冒犯之处,还望夫人海涵。他……他也是身不由己。”
这话说得意味深长。
尹明毓看了他一眼,没接话,转身进了客栈。
回到房间,兰时连忙迎上来:“娘子,您可回来了!方才外头来了几个人,说要见三老爷,被我打发走了。我看他们不像善类……”
“是程万里的人。”尹明毓解下斗篷,“三叔怎么样?”
“刚喝了药,睡下了。”
尹明毓走到隔壁房间,推门进去。尹维信果然睡着了,脸色比昨日好些,可眉头还是皱着,像在做什么噩梦。
她在床边坐下,看着这个让她又恨又怜的三叔。
程万里要让他闭嘴。
可她偏要让他开口。
不仅要开口,还要把知道的一切,都说出来。
“三叔。”她轻声说,“你再睡一会儿。等天黑了,我带你离开这儿。”
尹维信眼皮动了动,没醒。
窗外,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
扬州城的灯火,一盏一盏亮起。
运河上的船号声,远远传来,悠长而苍凉。
尹明毓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这座繁华又危险的城。
她知道,从今天起,她和程万里之间,再无转圜余地。
要么他赢,三叔死,新政受阻。
要么她赢,真相大白,江南盐务彻底洗牌。
没有第三条路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