尹明毓放下茶杯:“谢景明怎么说?”
“侯爷还没发话。”金娘子压低声音,“但奴婢觉得,这事儿恐怕没那么简单。程万里的产业,少说值几百万两,谁不眼红?”
尹明毓沉默了。
是啊,几百万两,足以让人疯狂。
可她相信谢景明。他既然要整顿江南盐务,就不会让这些产业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。
“别担心。”她拍拍金娘子的手,“侯爷自有主张。咱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。”
金娘子点点头,又说起另一件事:“对了,尹三老爷那边……有消息了。”
尹明毓心一提:“什么消息?”
“流放的日子定下来了,正月二十二出发。”金娘子看着她,“走之前,他托人带话,想见您一面。”
尹明毓的手微微一颤。
三叔……
那个曾经给过她一块糖,也曾经算计过她的三叔。如今要流放三千里,去苦寒的西北戍边。
这一别,可能就是永别。
“见吧。”她轻声道,“什么时候?”
“明日下午,刑部大牢。”
尹明毓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金娘子又坐了一会儿,便告辞了。兰时收拾了食盒,也去忙别的事。菜园里只剩下尹明毓一人。
她坐在茅草棚下,看着那片刚刚种下的土地。
种子埋进土里,要经过漫长的等待,才能破土而出,长出嫩芽,最后开花结果。
人呢?
三叔这一生,也算是种瓜得瓜,种豆得豆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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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月十七,下午。
刑部大牢阴冷潮湿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血腥气。尹明毓跟着狱卒往里走,脚步很轻。
牢房在最里面一间。狱卒打开门锁:“夫人,只有一炷香时间。”
“多谢。”
尹明毓走进牢房。
尹维信坐在角落的草铺上,穿着一身破旧的囚衣,头发凌乱,脸上多了几道皱纹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看见尹明毓,愣了愣。
“明毓……”
“三叔。”尹明毓在他面前蹲下,从食盒里拿出几样点心,“我带了些吃的,您路上带着。”
食盒里有干粮、肉脯、还有一小瓶金疮药。
尹维信看着那些东西,眼圈红了:“你……你还来看我做什么?我对不起你……”
“过去的事,不提了。”尹明毓轻声道,“明天就要上路了,您……多保重。”
尹维信抹了把泪:“我知道,我这是罪有应得。能留下这条命,已经是侯爷开恩了。明毓,替我谢谢侯爷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尹明毓问:“到了西北,有什么打算?”
“还能有什么打算。”尹维信苦笑,“好好戍边,好好干活,争取……争取早点回来。”
他说着,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,递给尹明毓:“这个,你拿着。”
布包打开,里面是一对银镯子,样式老旧,但擦得很亮。
“这是你祖母留下的。”尹维信声音哽咽,“当年她走的时候,说这对镯子留给家里的女孩儿。可你爹走得早,你娘又……我就一直收着。现在给你,也算物归原主。”
尹明毓接过镯子,冰凉的银质触感从掌心传来。
“谢谢三叔。”
“该说谢谢的是我。”尹维信看着她,“明毓,三叔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,最对的一件事,就是生了你这么个侄女。你……你好好过日子,别惦记我。”
尹明毓鼻子一酸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她吸了口气,稳住声音:“三叔,您也多保重。等您到了西北,我会让人送些东西过去。缺什么,捎信回来。”
尹维信点点头,说不出话。
一炷香时间很快到了。
狱卒在外面催促:“夫人,时间到了。”
尹明毓站起身,深深看了尹维信一眼:“三叔,我走了。”
“走吧。”尹维信摆摆手,别过脸去。
尹明毓走出牢房,狱卒重新锁上门。她走到拐角处,回头看了一眼。
尹维信还坐在那里,背影佝偻,像一尊石像。
她咬紧嘴唇,转身离开。
走出大牢时,天已经暗了。
谢景明的马车等在门外。见她出来,他掀开车帘:“上车。”
尹明毓上了车,靠在他肩上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谢景明没说话,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马车缓缓驶动,消失在暮色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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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月二十,盐税新政正式推行。
圣旨传到江南,百姓欢欣鼓舞。盐价降了,盐引发放公平了,那些盘剥百姓的盐商、贪官,一个个被揪出来,该抓的抓,该杀的杀。
程万里的产业被朝廷抄没,充入国库。那些想分一杯羹的人,看着刑部大牢里越来越满的囚犯,终于不敢再伸手。
正月二十二,尹维信和其他一批犯人被押送出京,流放西北。
尹明毓没有去送。
她站在菜园里,看着那些刚冒出嫩芽的白菜苗,手里捏着那对银镯子。
阳光很好,照得嫩芽上的露珠闪闪发光。
春天,真的要来了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