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穿过窗棂,照在那封画着蟠龙的威胁信上,墨迹仿佛要活过来噬人。
谢景明盯着那蟠龙图样,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敲了敲:“送信的人呢?”
“查过了。”崔明摇头,“是街上一个乞儿送来的,说有人给了他一钱银子让他送信,那人戴着斗笠,看不清脸。”
尹明毓拿起信纸,对着光细看。纸是上好的澄心堂纸,墨是宫廷御用的松烟墨,画工精细,龙须龙鳞纤毫毕现——这不是仓促之作。
“这画工,没有二十年功底练不出来。”她看向谢景明,“瑞亲王府里,养着这样的画师?”
谢景明眼神一凝:“我记得,瑞亲王年轻时师从画圣吴道玄,自己也擅丹青。只是这些年深居简出,很少有人提起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尹明毓将信纸放回桌上,“亲王殿下这是在告诉我们——他知道我们在查他,也不怕我们知道他知道。”
“嚣张。”崔明咬牙,“这是赤裸裸的威胁!”
“不止是威胁。”谢景明走到窗边,看着庭院里正在练剑的谢策,“这是在划界线。江南案止于钱惟庸,大家相安无事。若再往下查……就是不死不休。”
庭院里,谢策一招“白鹤亮翅”使得有模有样,八岁的孩子,剑锋已带起破空声。
尹明毓也看向儿子,眼神沉静:“那就看谁先退。”
崔明一怔:“谢夫人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崔大人。”尹明毓转身,“刑部那个被灭口的刺客,生前可还交代了什么?”
“只说了是瑞亲王府的人指使,具体是谁,没来得及说。”崔明苦笑,“不过查了那人的身份,确实是威武镖局的镖师,三年前被王府要走,做了府卫。”
“王府府卫,有多少人?”
“按规制,亲王可养府卫三百。但瑞亲王这些年深居简出,王府报备的府卫只有一百二十人。”
“一百二十人……”尹明毓沉吟,“威武镖局那些被‘要走’的镖师,有多少?”
崔明想了想:“刘威供认的有十七人,但账册上记录,这三年陆陆续续走了四十多人。”
“四十多个镖师,加上原本的府卫,至少一百六十人。”尹明毓看向谢景明,“这还不算可能暗中招募的。”
谢景明脸色沉了下来。
亲王私扩府卫,是逾制。若这些府卫还参与走私禁物、刺杀朝廷命官……那就是谋逆的前兆。
“此事必须禀报陛下。”谢景明斩钉截铁。
“不急。”尹明毓却道,“等李武取了镖单,证据确凿再报。”
“可瑞亲王已经动手了!”崔明急道,“今日能灭口刑部大牢的犯人,明日就可能……”
“就可能来杀我们?”尹明毓笑了,“崔大人,您觉得瑞亲王现在最怕什么?”
崔明一愣。
“他最怕的,不是我们查他,是事情闹大,闹到陛下不得不查。”尹明毓走到书案前,提笔蘸墨,“所以他现在要做的,是息事宁人。威胁信是警告,灭口是断线索,都是在逼我们停手。”
她顿了顿,在纸上写下一行字:
“将计就计。”
谢景明和崔明对视一眼,都凑过来看。
“既然瑞亲王想让我们停手,我们就做出一副‘停手’的样子。”尹明毓放下笔,“崔大人,您回刑部后,可以放出风声——就说江南织造局的案子已经查清,罪在钱惟庸和赵贵,不日结案。”
“这是……麻痹他?”
“对。”尹明毓点头,“同时,暗中加紧查证。李武那边一旦拿到镖单,立即秘密送进京。记住,一定要秘密。”
崔明思索片刻,重重点头:“我明白了!”
送走崔明,书房里只剩夫妻二人。
谢景明看着尹明毓:“你确定这样能行?”
“不确定。”尹明毓实话实说,“但这是最好的办法。瑞亲王在朝中经营多年,耳目众多。我们若大张旗鼓地查,他随时可以断尾求生,甚至反咬一口。只有让他以为我们怕了,停了,他才会松懈。”
“可陛下那边……”
“陛下那边,我去说。”尹明毓道,“安郡王妃不是邀我过两日赏菊吗?我正好借这个机会,递个话。”
谢景明深深看她一眼:“你什么时候跟安郡王妃这么熟了?”
“不熟。”尹明毓笑了,“但郡王妃爱听戏,尤其爱听新戏。我让宋掌柜请了南边最好的戏班子,排了一出新戏,讲的是前朝一位亲王贪腐谋逆,最终伏法的故事。赏菊宴上正好唱。”
谢景明失笑:“你这是……指桑骂槐?”
“只是唱戏而已。”尹明毓眨眨眼,“郡王妃若听懂了,自然会传到该听的人耳朵里。若听不懂,就当听个热闹。”
这女人,总是能用最意想不到的方式破局。
谢景明摇摇头,却道:“我今日要去一趟大理寺。钱惟庸的案子,三司会审定在后日。瑞亲王若想保他,这两日定会有所动作。”
“小心些。”尹明毓叮嘱,“多带些护卫。”
“放心。”
谢景明走了。尹明毓独自在书房坐了会儿,忽然唤来兰时。
“去把前日徐阁老家送来的那幅《秋山问道图》找出来,包好。”
“夫人要送人?”
“嗯。”尹明毓起身,“备车,去徐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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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府在城东,离谢府不算远,但尹明毓的马车绕了远路,从西市过,又穿过两条小巷,才在徐府后门停下。
开门的是徐府老管家,见是她,忙躬身行礼:“谢夫人。”
“徐阁老在吗?”
“在书房。夫人请随我来。”
徐府书房简朴得很,一桌一椅一书架,架上多是典籍史册,少有珍玩。徐阁老正在临帖,见尹明毓进来,放下笔。
“谢夫人今日怎么有空来老夫这里?”
“来送幅画。”尹明毓让兰时展开画卷,“前日阁老送来的藕粉极好,我无以为报,正好得了这幅《秋山问道图》,想着阁老定会喜欢,便送来请您品鉴。”
徐阁老走到画前,仔细看了看,眼神微动:“这是……前朝李成的真迹?”
“阁老好眼力。”
“这礼太重了。”徐阁老摇头,“老夫不能收。”
“不是送礼,是请您代为保管。”尹明毓让兰时卷起画,“这画在我手里,是暴殄天物。在阁老手里,才是得其所哉。”
徐阁老看着她,忽然笑了:“谢夫人有话不妨直说。”
尹明毓也笑了:“阁老快人快语。那我便直说了——瑞亲王的事,您怎么看?”
书房里安静下来。
徐阁老踱到窗边,良久才道:“瑞亲王是先帝幼弟,今上皇叔。这些年在朝中虽无实权,但门生故旧遍布六部。牵一发而动全身。”
“所以动不得?”
“不是动不得,是不能轻动。”徐阁老转身,“江南织造局的案子,可以查到钱惟庸,可以查到赵贵,甚至可以查到威武镖局。但再往上……需要铁证。”
“若有铁证呢?”
“那就要看,这铁证够不够铁。”徐阁老缓缓道,“也要看,陛下有没有决心。”
这话说得含蓄,但意思明白——皇帝若想动瑞亲王,需要足够分量的证据,也需要权衡朝局震荡的代价。
尹明毓点头:“我明白了。多谢阁老指点。”
她起身告辞,走到门口时,徐阁老忽然叫住她。
“谢夫人。”
“阁老请说。”
“令祖父尹老大人,当年曾任都察院左都御史,以刚正不阿闻名。”徐阁老看着她,“老夫与他有过数面之缘。你……很像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