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篷马车在官道上颠簸,赵贵攥着那块蟠龙佩,指节捏得发白。
车外风声呼啸,夹杂着几声夜鸟怪啼。赶车的是个哑巴车夫,是赵贵花重金从黑市雇的,只认钱不认人,不问去处,也不问来路。
“再快些。”赵贵掀开车帘,哑声催促。
车夫没回头,只扬鞭狠抽马臀。马匹嘶鸣,车轮碾过坑洼,颠得赵贵五脏六腑都要移位。他死死抓住车窗,目光死死盯着西边——保定方向。
不能停,不能回头。
钱惟庸已经弃了他,威武镖局也完了。现在唯一的活路,就是接到儿子文启,然后拿着这些年攒下的证据,去跟谢景明谈条件。
对,谈条件。
他赵贵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。江南织造局的账,钱惟庸拿了七成,瑞亲王拿了两成,他不过喝点汤水。真要鱼死网破,谁也别想好过!
想到瑞亲王,赵贵的手又紧了紧。
那块蟠龙佩冰凉,硌得掌心生疼。这是三年前瑞亲王赏他的,说是“办事得力”的奖赏。当时他跪在地上,双手接过,觉得这是天大的荣宠。
现在想来,哪是什么荣宠,分明是催命符!
有了这玉佩,他就永远和瑞亲王绑在一起。一荣俱荣?不,是一损俱损。亲王殿下若想灭口,这玉佩就是最好的证据——证明他赵贵是王府的人。
所以,这玉佩不能丢,但也不能露。
赵贵将玉佩贴身藏好,又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袋。布袋里是几颗金豆子,还有一张薄如蝉翼的纸。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小字,记录着这些年经手的银钱往来,时间、数目、经手人,一笔不落。
这是他的保命符。
马车忽然一个急刹。
赵贵猝不及防,额头撞在车壁上,眼前金星乱冒。
“怎么回事?!”他厉声问。
车外没有回应。
只有风声,还有……马蹄声。
杂乱的马蹄声,由远及近,不止一匹。
赵贵脸色大变,猛地掀开车帘——
月光下,官道前方,三匹黑马拦在路中。马上三人皆着黑衣,蒙面,手中钢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“赵掌柜。”中间那人开口,声音沙哑,“这么急着去哪?”
赵贵心一沉,强自镇定:“诸位好汉,若是求财,车上有五十两银子,尽管拿去。若是求命……赵某与诸位无冤无仇,何苦为难?”
“无冤无仇?”黑衣人笑了,“赵掌柜这话说的。您怀里那本账册,可值不少人的命呢。”
他们知道账册!
赵贵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。他猛地回头,却见车夫不知何时已跳下车,正站在黑衣人一侧,垂手恭立。
哑巴车夫……是内应!
“你们是……钱大人派来的?”赵贵声音发颤。
“钱大人?”黑衣人嗤笑,“钱惟庸自身难保,哪还顾得上你。”他勒马上前,“赵掌柜,把账册交出来,给你个痛快。否则……”
钢刀扬起。
赵贵浑身发抖,忽然狂笑:“想要账册?做梦!”他猛地将怀中布袋掏出,举过头顶,“来啊!杀了我!账册就在这里,杀了我,你们永远别想找到!”
黑衣人眼神一冷,挥刀欲砍。
就在这一瞬,道路两侧的草丛里,突然射出几支弩箭!
嗖嗖嗖——
黑衣人猝不及防,一人中箭落马,另外两人慌忙挥刀格挡。
“什么人?!”
草丛中跃出四五道身影,皆是短打劲装,手中钢刀雪亮。为首的是个精壮汉子,正是谢府护院头领李武。
“谢府护卫在此!”李武横刀而立,“尔等夜袭朝廷命官府邸,又欲截杀证人,罪加一等!还不束手就擒!”
黑衣人面面相觑,忽然调转马头,狂奔而去。
李武没有追,只示意手下查看伤员。
赵贵瘫坐在马车里,大口喘气,手里的布袋还紧紧攥着。
“赵掌柜。”李武走到车边,“受惊了。”
“你们……你们怎么……”赵贵语无伦次。
“夫人料到你会往保定去,也料到你这一路不会太平。”李武看着他,“派我们暗中保护。”
保护?还是监视?
赵贵惨笑:“谢夫人……好算计。”
“夫人说了,赵掌柜是聪明人,该知道哪条路是活路。”李武伸手,“账册,交出来吧。夫人承诺,只要你肯作证,保你和你儿子平安离开京城,隐姓埋名,安度余生。”
月光下,那只手很稳。
赵贵看着那只手,又看看怀里的布袋。良久,他终于缓缓松开手。
布袋落入李武掌心。
“我儿子……”赵贵哑声道,“他真的安全?”
“很安全。”李武收起布袋,“赵掌柜若不信,我们现在就去保定。你亲眼见到儿子,再做决定。”
赵贵闭眼,靠在车壁上,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。
“走……去保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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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轮明月下,谢府书房灯火通明。
尹明毓正在看宋掌柜送来的消息。
“赵贵半路遇袭,咱们的人救下了,账册也拿到了。”宋掌柜低声道,“李武头领正带他往保定去,最迟明日午后能到。”
“袭击的是什么人?”
“跑了两个,抓了一个。审过了,是威武镖局的余孽,但不是钱惟庸派去的。”宋掌柜顿了顿,“他们招认,是……瑞亲王府的人。”
果然。
尹明毓放下纸条:“人呢?”
“已经送到刑部大牢,崔侍郎亲自审的。”
“好。”尹明毓走到窗前,“赵贵到了保定,见到儿子,应该会松口。你安排一下,等他作证后,送他们父子去南边,找个安稳地方安置。”
“是。”宋掌柜应下,却又犹豫,“夫人,瑞亲王那边……咱们真要碰?”
“不是咱们要碰,是陛下要查。”尹明毓转身看他,“江南织造局的案子,牵出威武镖局,又牵出瑞亲王府。这么多双眼睛看着,陛下若不查,如何服众?”
“可那是亲王……”
“亲王又如何?”尹明毓声音平静,“王子犯法,与庶民同罪。这话说着好听,做起来难。但再难,也得有人做。”
宋掌柜不再多说,躬身退下。
书房里安静下来。
尹明毓走到书案前,提笔想写点什么,却听见门外传来谢策的声音。
“母亲,您还没睡?”
门推开,孩子抱着枕头,揉着眼睛站在门口。
“怎么醒了?”尹明毓放下笔。
“睡不着。”谢策走进来,在她身边坐下,“母亲,父亲今日回来得好晚。”
“朝中有事,忙。”
“是……钱大人那件事吗?”
尹明毓看着儿子:“你听说了?”
“学堂里都在说。”谢策低下头,“钱玉堂今日没来上学。有人说……说他爹要被砍头了。”
孩子的声音很轻,带着不安。
尹明毓沉默片刻,将他揽到身边:“策儿,你怕吗?”
谢策犹豫了一下,点点头:“有点。”他抬起头,“母亲,做错了事,就一定要砍头吗?”
“不一定。”尹明毓轻声道,“要看错得有多大,害了多少人。”
“那钱大人……害了很多人吗?”
“江南水患,朝廷拨了八十万两赈灾银。”尹明毓看着烛火,“可真正到百姓手里的,不到一半。剩下的,被一些贪官污吏层层盘剥。钱惟庸是其中之一。”
她顿了顿:“策儿,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?”
谢策摇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