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意味着很多本可以不死的百姓,饿死了,病死了。”尹明毓声音很轻,“意味着很多本可以有家的孩子,成了孤儿。意味着很多本可以安稳度日的老人,流离失所。”
谢策怔怔听着。
“所以,做错了事,要受罚。”尹明毓摸摸他的头,“不是因为他们得罪了谁,而是因为他们欠了债。欠了百姓的债,欠了良心的债。这债,总要还。”
孩子似懂非懂,却重重点头。
“母亲,我明白了。”他抱紧枕头,“那……钱玉堂呢?他也要还债吗?”
“他爹欠的债,不该他来还。”尹明毓道,“但他是他爹的儿子,这份牵连,他逃不掉。我们能做的,是不落井下石,但也……不必强求更多。”
谢策沉默良久,忽然道:“母亲,我以后……一定做个好官,不贪钱,不害人。”
尹明毓笑了:“好。”
窗外传来打更声,三更天了。
“去睡吧。”她拍拍儿子,“明日还要上学。”
谢策抱着枕头走了。尹明毓独自坐在灯下,看着跳动的烛火,久久未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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保定城外农庄,寅时。
马车在庄外停下。
赵贵几乎是跌下车的,他踉跄着冲进庄子,看见堂屋里亮着灯,一个少年身影映在窗纸上。
“文启!”他嘶声喊道。
门开了,赵文启站在门口,看见他,眼圈瞬间红了:“爹……”
父子俩抱头痛哭。
李武和护院守在门外,没有打扰。
良久,哭声渐歇。赵贵捧着儿子的脸,仔细端详:“瘦了……但还好,还好……”
“爹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赵文启哭着问,“为什么我们要躲在这里?为什么有人要杀我们?”
赵贵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话。
“赵掌柜。”李武走进来,“夫人有句话,让我带给您。”
赵贵转身,眼神复杂。
“夫人说,迷途知返,善莫大焉。”李武看着他,“您手里的账册,加上刘威的供词,足以定钱惟庸的罪。但若想扳倒真正的幕后之人,还需要您出面作证。”
赵贵浑身一颤:“作证……告瑞亲王?”
“是。”
“那可是亲王!”赵贵嘶声道,“我若告他,就是死路一条!”
“您若不告,现在就是死路一条。”李武声音平静,“钱惟庸要灭您的口,瑞亲王也要灭您的口。您能逃一次,能逃第二次、第三次吗?就算您逃了,您儿子呢?他今年十七,正是考功名的好年纪。您想让他一辈子隐姓埋名,东躲西藏?”
赵贵看向儿子。
赵文启满脸泪痕,眼神茫然又恐惧。
“爹……”少年哽咽,“我们……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?”
这一问,像一把刀,扎进赵贵心里。
他想起多年前,自己还是江南织造局一个小管事时,也曾勤勤恳恳,想着凭本事吃饭,给儿子挣个好前程。
是什么时候变的?
是第一次接过钱惟庸递来的银票时?还是第一次帮瑞亲王转运禁物时?
他记不清了。
只记得,银钱越捞越多,胆子越来越大,良心……也越来越少。
“文启。”赵贵忽然跪下来,抱住儿子,“爹错了……爹大错特错……”
赵文启不知所措,只能抱着父亲哭。
李武静静看着,没有催促。
良久,赵贵抬起头,脸上泪痕未干,眼神却清明了许多:“李护卫,我若作证……谢夫人真能保我儿子平安?”
“夫人一诺千金。”
“好。”赵贵站起身,抹了把脸,“我作证。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所有罪责,我一力承担。”赵贵看着儿子,“但文启什么都不知道,他是清白的。求谢夫人……给他一条生路,让他能堂堂正正做人,考功名,娶妻生子。”
李武沉默片刻,点头:“我替夫人答应。”
赵贵长长吐出一口气,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。
他转身,从怀中掏出那块蟠龙佩,双手递给李武:“这是瑞亲王赏我的。三年前,他让我通过威武镖局,往北地运一批铁器。我当时留了个心眼,把镖单副本藏在了保定老宅的房梁里。”
李武眼睛一亮:“镖单还在?”
“在。”赵贵点头,“老宅地址,我写给您。”
他走到桌边,提笔疾书。写完后,将纸条交给李武:“李护卫,拜托了。”
李武郑重接过:“赵掌柜放心。”
窗外,东方天际露出一线鱼肚白。
天快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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京城,谢府。
谢景明下朝回来时,尹明毓正在院中修剪花枝。
“今日朝上如何?”她没回头,只轻声问。
“刘威的供词递上去了。”谢景明走到她身边,“陛下震怒,下令彻查威武镖局背后之人。但……没提瑞亲王。”
意料之中。
尹明毓剪下一枝枯枝:“保定那边有消息了。赵贵答应作证,还交出了瑞亲王赏的蟠龙佩,以及一批铁器镖单的藏匿地点。”
谢景明眼神一凝:“铁器?”
“往北地运的。”尹明毓放下剪子,“北地……是镇北军驻防之地。”
两人对视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。
瑞亲王私运铁器去北地,想做什么?
“此事非同小可。”谢景明沉声道,“我立刻进宫禀报陛下。”
“等等。”尹明毓叫住他,“证据还没拿到。等李武取了镖单,坐实了,再报不迟。”
谢景明沉吟片刻,点头:“也好。”
正说着,兰时匆匆走来:“大人,夫人,刑部崔侍郎来了,在前厅等候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快步往前厅去。
崔明正焦急踱步,见他们进来,急忙迎上:“谢大人,出事了!”
“何事?”
“威武镖局抓的那个刺客……”崔明压低声音,“昨夜在牢里……死了!”
谢景明脸色一变:“怎么死的?”
“中毒。”崔明脸色难看,“牢饭里被人下了砒霜。狱卒说,送饭的是个生面孔,自称是新来的杂役。等发现不对时,人已经跑了。”
杀人灭口。
“瑞亲王动手了。”谢景明声音发冷。
“不止。”崔明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,“今早,我府上收到这个。”
谢景明展开信,扫了几行,瞳孔骤缩。
信是匿名投递的,只有寥寥数语:
“江南案止于钱,可保平安。若再深究,祸及满门。”
落款处,画了一条蟠龙。
尹明毓接过信看了看,忽然笑了。
“笑什么?”谢景明看她。
“我笑这位亲王殿下,急了。”尹明毓将信放在桌上,“他越急,说明我们越接近真相。”
她抬头,看向窗外明媚的晨光。
“既然他这么怕,那我们……就更该查下去。”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