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八梯的下午,闷热得没有一丝江风。
稠浊的空气像一床浸了水的厚棉被,沉沉地压在鳞次栉比的吊脚楼上,压得瓦片间的青苔都仿佛要滴下粘腻的汗来。
石阶被烈日烤得发白,蒸腾起肉眼可见的、带着老木头和旧时光霉味的热浪。知了的嘶鸣有气无力,断断续续,像是被这酷热掐住了喉咙。
唐守拙踩着滚烫的石阶回到家门口,额角早已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,工装后背湿了一片,紧贴着皮肤。
他刚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斑驳木门,一阵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、带着金属凉意的噪音便钻入耳中。
“嗡——滋滋……” 是电钻穿透老旧砖墙的声音,沉闷而富有穿透力,间或夹杂着扳手拧动螺丝的金属摩擦声,还有工人简短的、带着汗味的吆喝。
他抬眼望去,只见堂屋靠窗的那面斑驳砖墙边,两个穿着沾满灰渍工装的男人正忙活着。
窗户的木格扇被卸下了一扇,斜靠在墙边。
一个方头方脑、漆成米白色的铁皮箱子,正被他们用膨胀螺栓和角铁,小心翼翼地固定在窗洞外侧。
箱体一侧连着粗壮的白色胶管,另一头已经接进了屋里,末端连着一个同样方正的室内机。
那铁皮箱子在午后惨白的日光下,反射着一种陌生的、工业化的冷光。
是窗式空调。
这玩意儿在九十年代初的山城,还是个稀罕物。
唐寡妇正站在稍远些的八仙桌旁,手里拿着一块半湿的抹布,却并没有在擦拭什么。
她微微蹙着眉,目光落在那个正在被安装的“铁盒子”上,眼神里没有多少对新物件的欣喜,反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,以及更深处的、某种了然的复杂。
见唐守拙回来,她转过身,用下巴朝那边点了点,声音不高,却足够清晰,带着她一贯的、混合着家常与某种更深意味的语气:
“回来了?看见没,这苏家丫头,非要送个这稀罕玩意儿过来。说是天热了,怕我这老骨头和你在屋里闷着。” 她顿了顿,抹布在粗糙的指间无意识地捻了捻。
“我说不要,费电,还占地方。那丫头嘴皮子利索,说啥子‘姑,守拙白天跑外头,一身汗回来,有个凉快地方歇着也好’,硬是让店里伙计给抬来了,连安装的人都一并找好了。”
唐守拙听着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那台空调吸引。
阳蛟——那条蛰伏在他丹田气海深处、与苏瑶有着微妙感应的灵物,在姑妈提到“苏家丫头”四个字时,便已轻轻摆尾。
而此刻,当他的视线落在那台空调洁白的外壳、那些规整的螺丝孔和接口上时,阳蛟游动的节奏似乎悄然发生了变化。
不再是单纯的欢快,而是……一种被触动的、带着探究意味的活跃。
仿佛平静的水面下,有暗流被陌生的石子激起了涟漪。
一股温煦却不容忽视的热流,自下丹田升起,缓缓沿着督脉上行,让他后颈的盐鳞纹路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、类似共鸣般的酥麻。
这感觉转瞬即逝,快得几乎像是错觉。 他定了定神,看向姑妈,脸上露出一个试图显得轻松的笑容:
“姑,苏瑶也是一片好心。这天气确实闷得人发慌,电扇吹的风都是热的。装上吧,用上它,屋里是能舒服不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