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9章 八方觊觎(2 / 2)

“能!只要能活命,土地算什么!”老秀才毫不犹豫。

“第二,壮丁需入民兵,接受训练。平时务农,战时守土。”

“应该的!保卫家园,义不容辞!”

“第三,须将孩童送来入学。新家峁所有孩童都要读书识字。”

老秀才眼中含泪:“读书……那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。李大人大恩!”

“第四,”李健顿了顿,“若原籍官府追究,新家峁不负责交涉。也就是说,你们来了,就是新家峁的人,与原籍再无关系。”

老秀才沉默片刻,重重点头:“山河破碎,官府早已不管我们死活。这条,我们也认!”
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李健补充,“你们不能整村来。三百多人同时迁移,目标太大,容易惹麻烦。你们回去后,先组织精壮百人前来,我们会安置他们垦荒。待有了收成,再陆续接家人过来。这样化整为零,稳妥些。”

老秀才千恩万谢地走了。一个月后,第一批一百二十个河南青壮来到新家峁。他们被分散安排到三个垦荒队,每个队混编新家峁的老队员,既帮助适应,也便于管理。

三个月后,第一批垦荒地有了收成。消息传回河南,更多人心动了。但这一次,李健严格控制节奏:每个月只接收五十到一百人,分散安置,低调行事。

即便如此,新家峁接收难民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。朝廷方面暂时没有反应——或许是因为难民来自河南战区,朝廷巴不得有人接手这个包袱。但流寇方面,却有了新的算计。

就在李健以为暂时稳住局面时,那个最棘手的“关注者”登场了。

延安府城最大的酒楼“聚仙楼”雅间内,赵彦正设宴接待一位特殊客人。

此人四十来岁,面白无须,声音尖细,穿着锦缎袍子,手指上戴着个硕大的玉扳指——正是司礼监随堂太监张彝宪的干儿子,张荣。

酒过三巡,张荣放下筷子,用丝帕擦了擦嘴角,故作随意地问:“赵知府,听说你们这儿有个新家峁,富得流油?”

赵彦心头一紧,赔笑:“张公说笑了,不过是百姓勉强温饱……”

“温饱?”张荣冷笑一声,翘起兰花指点了点窗外,“咱家从西安一路过来,经过三府八县,就数你们延安府最齐整。道路平坦,田亩整齐,百姓面色红润。这要是‘温饱’,别处就该是人间地狱了!”

他凑近些,压低声音:“那个王家堡,咱家可听说了。路不拾遗,夜不闭户,孩童皆入学,老弱有所养。赵知府,你说这是‘温饱’,还是‘小康’?嗯?”

赵彦额头冒汗:“这个……全赖朝廷德政,下官只是奉旨办事……”

“德政?”张荣嗤笑,“朝廷的德政在哪里都一样,怎么别处就饿死人,你们这儿就丰衣足食?赵知府,咱家不是来查你的,是来帮你的。”

他靠回椅背,慢条斯理地说:“万岁爷的万寿节快到了,宫里正寻新鲜玩意儿进贡。咱家听说新家峁产一种透明琉璃,晶莹剔透,比宫里的还好。正好,咱家要去看看。若是真有好东西,采办些进贡,你们也有功劳不是?”

赵彦心中叫苦。太监可比文官难对付多了——文官还要点脸面,讲点规矩;太监是内廷的人,皇帝的奴才,他们不要脸,只要钱;不讲理,只讲势;不给足好处,能在皇帝耳边说一句话,就能让你丢官罢职。

“张公要去视察,下官自当陪同。”赵彦硬着头皮道,“只是新家峁那边……”

“明天就去。”张荣不容置疑,“你派人通知那个李健,让他准备准备。咱家倒要看看,这个‘安民模范’,到底模范在哪儿。”

消息连夜传到新家峁。议事堂内,人人皱眉。

“太监贪得无厌,若被他盯上,不扒层皮别想脱身。”钱小满忧心忡忡,“司礼监的太监,能在皇上耳边说话,得罪不起啊。”

“他要玻璃,给些普通的就是了。”郑老汉道,“反正咱们的玻璃坊能产,给他百十件,打发走算了。”

“恐怕没这么简单。”方以智摇头,“张彝宪是司礼监的实权人物,掌章奏文书,权势熏天。他的干儿子出来,绝不只是为了一点贡品。很可能是内廷听说新家峁富庶,想在这里开个‘钱袋子’——以后年年要孝敬,月月要进贡。”

李健一直沉默,此时忽然问:“这个张荣,除了贪财,还有什么嗜好?”

负责情报的王石头答道:“打听到了。此人好赌,尤喜斗鸡。在西安时,曾一夜输掉三千两,眼都不眨。还养了十几只名贵斗鸡,走到哪儿带到哪儿。”

“斗鸡?”李健眼睛一亮,“咱们有斗鸡吗?”

众人一愣。新家峁严禁赌博,更别说斗鸡这种玩物丧志的东西了。

李健却笑了:“没有,可以‘有’。”

**一场精心设计的“斗鸡”**

四月廿九,张荣的轿子抵达王家堡。李健率村中长者迎接,礼仪周到,不卑不亢。

参观过程张荣果然心不在焉。看农田,他打着哈欠;看学堂,他皱着眉;看工坊,他嫌吵闹。直到走到村口打谷场,看见有个老汉在遛两只大公鸡。

那两只鸡非同寻常:一只红羽金爪,昂首挺胸,鸡冠鲜红如血;一只黑羽银爪,目露凶光,爪尖寒光闪闪。都高大威猛,比寻常公鸡大出一圈,顾盼自雄,气度不凡。

张荣立刻走不动了,眼睛瞪得溜圆:“这、这鸡……好神骏!”

遛鸡的老汉(其实是民兵队长刘铁柱扮的)憨厚笑道:“这位官人好眼力。这是咱们村的‘鸡王’,十里八乡没有对手。您看这红鸡,名唤‘火焰将军’,去年连败十七只名鸡;这黑鸡,名唤‘黑煞神’,还没遇到过敌手。”

“可会斗?”张荣声音都颤了,这是见猎心喜。

“斗是能斗,但李大人严禁赌博,村里不许斗鸡。”刘铁柱摇头。

“哎,娱乐而已,算什么赌博!”张荣急得跺脚,“这样,咱家出五十两,赌你的红鸡赢!不论输赢,这钱都赏你!”

李健“适时”出现,佯怒:“刘老汉,又炫耀你的鸡!张公公面前,成何体统!还不快把鸡牵走!”

张荣却一把拉住李健:“李大人,今日咱家高兴,就想看个斗鸡。这样,咱家出一百两,就图一乐,如何?”

李健“为难”地看了看周围围观的村民,又看了看张荣热切的眼神,最终“咬牙”:“既然张公有雅兴……下官破例一次。但说好,仅此一次,下不为例。”

“好好好!”张荣眉开眼笑。

一场斗鸡在打谷场中央举行。全村人都来围观,里三层外三层。场中央用木栅栏围出个三丈见方的圈子,红黑两鸡被放入圈中。

刘铁柱作为鸡主,在场边敲锣。锣声一响,两鸡顿时剑拔弩张。

红鸡“火焰将军”率先发难,一跃而起,利爪直取黑鸡面门。黑鸡“黑煞神”侧身躲过,回身一啄,正中红鸡翅膀。红鸡吃痛,怒啼一声,羽毛炸开,如一团火焰扑向黑鸡。

两鸡缠斗在一起,啄、抓、扑、扇,招招狠辣。鸡毛纷飞,血迹点点,场面激烈。围观群众看得屏息凝神,张荣更是手舞足蹈,尖声叫好。

斗了约一刻钟,红鸡渐渐占据上风,一爪抓破黑鸡鸡冠,黑鸡败退。张荣兴奋得跳起来:“赢了!赢了!李大人,这红鸡卖不卖?咱家出一千两!”

全场哗然。一只鸡一千两?太监果然有钱!

李健“苦笑”:“张公,这鸡是村里的宝贝,若是卖了,百姓会骂下官的。”

“一千五百两!”张荣直接加价。

李健“挣扎”良久,看看村民,又看看张荣,最终“咬牙”:“既然张公如此喜爱……这样,鸡送给张公,但请张公答应一事。”

“说!尽管说!”

“请张公在皇上面前,多为陕北百姓美言几句。”李健诚恳道,“近年天灾不断,兵祸连连,百姓实在艰难。新家峁虽竭力安民,但独木难支。若能得朝廷些许扶持,减免些赋税,便是万千百姓的福分。”

张荣大手一挥:“好说!好说!咱家回京就禀明干爹,你们这儿忠君爱国,政绩斐然,该当褒奖!减免赋税不敢说,但至少不会加征!”

交易达成。张荣得了“鸡王”,李健得了“承诺”,双方皆大欢喜。

临行前,李健又送上“程仪”:玻璃酒具一套(六件)、香皂十箱、白糖百斤,外加白银五百两。

张荣笑得见牙不见眼,拍着李健的肩膀:“李大人会办事!以后有事,尽管找咱家!对了,那玻璃坊,咱家看了,确实不错。这样,每年宫里采办,就从你们这儿定了。价格嘛……好商量!”

太监的轿子走远了,扬起一路烟尘。李健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。

“一只鸡,一堆礼,换暂时平安。”他轻声对身边的吴先生说,“但太监的胃口,会越来越大的。今年是玻璃,明年可能就是铁器,后年……可能要咱们的命。”

吴先生叹气:“至少暂时稳住了。盟主,那两只鸡……”

“训练了半个月,专门等他的。”李健淡淡道,“红鸡喂了兴奋草药,黑鸡喂了镇静草药,喂的量、时间都精确计算过。谁赢谁输,咱们说了算。”

吴先生愕然,随即苦笑:“盟主连太监的嗜好都算计到了。只是……这样演戏,要演到何时?”

“演到咱们不用演的时候。”李健望向远方,目光深沉,“现在咱们是块肥肉,谁都想来咬一口。流寇想抢,商人想赚,难民想投,太监想刮……接下来还会有什么?豪强?官军?甚至……关外的狼?”

他转身回村,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。

打谷场上,村民们正在收拾。鸡毛和血迹被扫净,木栅栏被拆走,仿佛刚才那场热闹从未发生过。

刘铁柱走过来,低声道:“盟主,那红鸡真给太监了?那可是咱们训练了半个月……”

“给他。”李健头也不回,“一只鸡而已。记住,今天这场戏,所有人必须烂在肚子里。若有半句泄露,军法处置。”

“是!”

夜色渐浓,新家峁的灯火次第亮起。远处黄河涛声隐隐,近处村落炊烟袅袅。

看似平静的黄昏下,暗流从未停止。

新家峁的故事,在这个春天里,正悄然翻开最危险的一页。明面上的模范村,暗地里的生死博弈,交织成乱世中最独特的风景。

李健知道,最艰难的考验,或许就在不远的将来。

他站在“忠义堂”前,仰头看着那块“安民模范”的御赐匾额。月光下,金字泛着冷光。

“模范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。

这称号如光环,也如枷锁;是护身符,也是催命符。但这一次华夏的衣冠冢,一定要立在世界之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