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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5章 曹操与老回回(2 / 2)

白广恩横刀立马,声如洪钟,“尔等已入天罗地网,还不下马受降!”

直到此刻,马守应才明白:他们这一路的“顺利”,全是假象。孙传庭早就料到他会回陕北,故意撤去沿途守军,放松警戒,引诱他进入这绝地。甘泉驿的空无一人,沿途不见百姓,都是精心布置的诱饵!

“孙传庭……你好狠!”马守应双目赤红,拔刀在手,“弟兄们,跟他们拼了!杀出一条血路!”

“杀——!”绝境中的义军爆发出最后的疯狂,如困兽般冲向峡谷出口。

战斗在瞬间进入白热化。峡谷地形狭窄,兵力无法展开,这原本是设伏的绝佳地点,却也成了困兽的死斗场。

义军将士知道无路可退,个个拼死向前。官军虽然占据地利,但面对这些亡命之徒,也付出了惨重代价。

马守应一马当先,手中大刀舞成一片白光,所过之处,官军人仰马翻。

他今年四十六了,体力已不如年轻时,但此刻却仿佛回到了十年前,那个在千军万马中七进七出的“老回回”。

“孙传庭!出来与我一战!”他嘶吼着,直扑那杆“孙”字大旗。

大旗下,孙传庭面无表情地看着战场。这位陕西巡抚今日未着铠甲,只穿一袭青衫,坐在一把大师椅上,仿佛在观赏一出戏剧。

他身边站着的是监军太监杜勋——此人是曹化淳的心腹,专程从北京赶来“督战”。

“孙军门,这马守应倒是骁勇。”杜勋尖声道,“可惜,螳臂当车。”

孙传庭淡淡道:“困兽犹斗罢了。传令,火铳队上前,不必留活口。”

命令一下,官军阵中推出二十门虎蹲炮——这是专门对付密集队形的小型火炮,装填霰弹,一炮能覆盖方圆十丈。

“放!”

炮声如雷,铁沙如雨。冲在最前面的义军成片倒下,尸体堆叠,血流成河。

马守应的坐骑也被击中,哀鸣倒地。他滚落在地,还未爬起,三四支长矛已刺到面前。

“大帅小心!”王老虎扑上来,用身体挡住长矛,当场被捅穿。

这个跟随马守应十年的悍将,临死前还死死抱住一根矛杆,给主帅争取了喘息之机。

马守应目眦欲裂,挥刀砍断矛杆,反手劈翻两个官军。

但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了——李文才被乱箭射死,尸身滚落山崖;其他部将或战死,或被俘,四千将士已伤亡过半。

夕阳西下,残阳如血。峡谷中尸骸枕藉,血腥气浓得化不开。马守应浑身是伤,拄着刀,站在尸堆中,身边只剩十几个亲兵。

白广恩策马上前,居高临下:“马守应,降了吧。孙军门说了,只要你投降,可保你不死。”

马守应笑了,笑得满脸血污都皱在一起:“投降?我马守应这辈子,跪过天地父母,跪过闯王,就是没跪过官府!告诉孙传庭——”

他挺直腰杆,声音嘶哑却清晰,“老子就是死,也是站着死!”

他举起刀,刀尖指向孙传庭的方向:“孙传庭!今日你杀我,明日自有人杀你!这天下,迟早是我们穷人的天下!”

说罢,他转身对剩下的亲兵道:“弟兄们,老子先走一步!黄泉路上,等着你们!”

不等众人反应,马守应横刀一抹——锋利的刀刃割开咽喉,鲜血如泉喷涌。

这个纵横十年的“老回回”,就这样倒在了故乡的土地上,眼睛还望着陕北的天空,仿佛在看着什么遥远的东西。

亲兵们愣了愣,随即纷纷自刎相随。最后一个倒下的,是个只有十七岁的小兵,他临死前喃喃道:“娘……儿回家了……”

战斗结束了。四千义军,战死三千七百余人,被俘三百,无一投降。官军也付出了一千八百多人的伤亡。

孙传庭起身,走到马守应的尸体前,沉默良久。杜勋凑过来:“军门,这贼酋的首级,是不是该传首九边,以儆效尤?”

“不必了。”孙传庭淡淡道,“厚葬吧。虽是贼寇,也算一条好汉。”

他转身离去,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。杜勋愣了愣,啐了一口:“假仁假义!”

当夜,孙传庭在中军帐中独坐。案上摊着地图,烛火摇曳。亲兵送来战报,他看了一眼,随手搁在一边。

“军门,马守应已死,陕北流寇算是肃清了。”副将小心翼翼地说。

“肃清?”孙传庭苦笑,“杀了一个马守应,还有千千万万个马守应。只要百姓活不下去,这流寇就剿不完。”

他走到帐外,望着陕北的夜空。星斗稀疏,四野寂静。这片土地太苦了,苦得让人活不下去,就只能造反。杀,能杀多少?剿,能剿到几时?

“传令全军,休整三日。”孙传庭最终道

他知道,马守应的死,只是明末乱世中的一个插曲。真正的风暴,还在后面。

而他能做的,也只是在这风暴中,尽力稳住这条将沉的大船,哪怕,只是延缓它沉没的时间。

马守应战死的消息,像夏日的惊雷,迅速传遍四方。各方势力闻讯,反应各异,如同一面面镜子,映照出这个乱世的光怪陆离。

北京紫禁城。

乾清宫里,崇祯皇帝接到孙传庭的捷报时,正在用午膳。

他放下象牙箸,仔细阅读奏章,当看到“阵斩逆酋马守应,毙贼三千七百余”时,脸上终于露出一丝久违的笑容。

“好!孙传庭不愧是我大明栋梁!”他难得地赞道,“马守应为祸陕北十年,今终授首,陕境可安矣!”

司礼监太监王承恩连忙附和:“陛下洪福齐天,将士用命,此乃祥瑞之兆。”

但崇祯的笑容很快又消失了。他走到御案前,看着堆积如山的奏章——辽东请饷,河南告灾,湖广报寇,江南催漕……每一本都是催命符。马守应死了,可李自成呢?张献忠呢?罗汝才呢?还有辽东那个皇太极……

“传旨。”他疲惫地说,“加孙传庭太子太保衔,赏银五千两,荫一子。另,令速平湖广张献忠,不得延误。”

“遵旨。”

旨意六百里加急送出。但崇祯不知道,此刻的张献忠,正在谷城磨刀霍霍;而李自成,正在商洛山悄然壮大。

马守应的死,不仅没有让天下太平,反而让剩下的豪杰更加警惕,更加疯狂。

谷城的县衙。

张献忠接到密报时,正在校场检阅新军。他看完后,沉默良久,把纸条递给徐以显。

徐以显扫了一眼,叹道:“老回回……可惜了。当年在陕北,他也是一方豪杰。”

“豪杰?”张献忠冷笑,“不识时务的莽夫罢了!我早说过,现在回陕北就是送死,他不听。看看,应验了吧?”
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复杂神色:“不过……孙传庭这老小子,下手真够狠的。四千人,一个活口不留。”

“大王,孙传庭此举,恐怕也是在敲山震虎,做给咱们看的。”

徐以显低声道,“他在警告所有义军:顺我者未必昌,逆我者必定亡。”

张献忠嗤笑:“吓唬谁呢?老子不是马守应,谷城也不是黄龙山。”

他拍了拍腰间新铸的宝刀,“等老子准备妥当,第一个打的就是他孙传庭!”

话虽如此,但马守应的死,确实给张献忠敲响了警钟。他加紧了备战步伐,暗中派人联络四川的摇黄十三家,联络河南的罗汝才,甚至派人潜入商洛山,寻找李自成的踪迹。

他要组建一个庞大的反明联盟,要在孙传庭、熊文灿这些官军反应过来之前,发动致命一击。

伏牛山,罗汝才大营。

当消息传来时,罗汝才正在岩洞中烹茶。听到马守应战死的细节,他手中的茶杯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
“四千人……一个没逃出来?”他声音发颤。

“是。”刘希尧垂首,“孙传庭在黄龙山设伏,四面合围,火器齐发。马大帅他……自刎殉国了。”

岩洞里一片死寂。许久,罗汝才才缓缓坐下,喃喃道:“是我害了他……若我当时坚持留他,若我派人接应……”

“大帅,这不怪您。”刘希尧劝道,“马大帅执意要回陕北,谁也拦不住。这就是命。”

“命?”罗汝才惨笑,“这世道,还有什么命?都是杀人,或者被杀罢了。”

他想起与马守应的过往——崇祯四年,他们在山西合营,马守应性子直,他心眼多,经常争吵,但战场上总能互相照应。

崇祯七年,他们分兵,马守应回陕北发展,他去河南开辟新局。这些年虽然不在一起,但总有种默契:都是提着脑袋造反的苦命人,能照应就照应一点。

可现在,这个老伙计没了。死在家乡的土地上,连个全尸都没留下。

“传令。”罗汝才忽然道,“全军戴孝三日,祭奠马大帅。另外……把咱们的暗线都撤回来吧,没用了。”

“大帅?”

“孙传庭经此一役,必会加紧清剿陕北义军余部。咱们的人留在那儿,只会白白送死。”罗汝才站起身,走到岩洞口,望着外面的群山,“马守应死了,李自成失踪,张献忠假降……这天下义军,就剩咱们这几支还在明处活动了。”

他转身,眼中重新燃起那种算计的光芒:“孙传庭下一个目标,要么是其他人,要么是咱们。希尧,你说,咱们该怎么办?”

刘希尧沉吟道:“张献忠在谷城拥兵数万,粮草充足,孙传庭要打他,得调集湖广、四川、陕西三省兵力,没那么快。咱们这边……倒是个软柿子。”

“所以,咱们得动动了。”罗汝才走回地图前,手指点在南阳位置,“去湖广,跟张献忠合兵。他不是一直在联络咱们吗?正好,借他的势,避孙传庭的锋。”

“可张献忠那人……”

“我知道他是什么货色。”罗汝才冷笑,“互相利用罢了。咱们需要他的粮草人马,他需要咱们的名声兵力。等合并之后,谁吞并谁,各凭本事。”

计划就此定下。六月最后一天,罗汝才率部众悄然离开伏牛山,昼伏夜出,向湖广方向移动。他要赶在孙传庭追来之前,与张献忠会合,组成一个更强大的反明联盟。

而此刻,所有人都忽略了一个地方——商洛山。

商洛山深处。

李自成接到马守应战死的消息,已经是七月初。送信的是个陕北口音的老猎户,说是受马守应旧部所托,无论如何要把消息带给“闯王”。

“马大哥……死了?”李自成攥着信纸,手在颤抖。信上字迹潦草,显然是在匆忙中写成,详细记录了黄龙山之战的经过,最后一句是:“马帅临终言:告诉闯王,陕北的弟兄,等他回来。”

窝棚里一片死寂。刘宗敏、李过等人眼眶发红,他们都是陕北人,不少人与马守应部众有旧。

“孙传庭……”李自成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,眼中杀意如实质,“此仇不报,我李自成誓不为人!”

但他很快冷静下来。现在的他,没有报仇的资本。三百多人,装备简陋,粮草有限,拿什么跟孙传庭的三万秦军硬拼?

“闯王,咱们是不是该出山了?”李过咬牙道,“马大帅都死了,咱们再躲下去……”

“出山?现在出山,就是第二个马守应。”李自成深吸一口气,“仇要报,但不是现在。咱们要等,等一个最好的时机。”

他走到窝棚口,望着外面连绵的群山:“马大哥的死,会让天下义军更加团结,也会让朝廷更加疯狂。张献忠快反了,罗汝才也在动,等他们闹起来,把官军主力吸引过去,才是咱们出山的时候。”

他转身,对众人道:“传令下去,加紧训练,储备粮草。最迟三个月,咱们就要出商洛山,回陕西!到那时,我要用孙传庭的人头,祭奠马大哥和所有死去的兄弟!”

“愿随闯王!”众人轰然应诺,眼中燃起复仇的火焰。

从这天起,商洛山中的训练更加刻苦。李自成将三百人分成三队,日夜操练。

他还亲自设计了新的战法——针对官军的火器优势,他让士卒练习分散冲锋,利用地形掩护,近身搏杀。这是用无数义军的鲜血换来的教训,他要让每一个弟兄都记住。

七月的商洛山,草木葱茏,生机勃勃。但在那生机之下,一场风暴正在酝酿。当李自成带着他的三百死士走出大山时,天下将为之震动。

而此刻,崇祯十一年的夏天即将过去。马守应的死,像投入湖面的巨石,激起的涟漪正在扩散。

张献忠在磨刀。

罗汝才在转移。

李自成在积蓄。

孙传庭在调度。

崇祯在焦虑……

所有的线头都在收紧,所有的矛盾都在激化。

乱世如棋,每个人都是棋子,也都是棋手。马守应这枚棋子倒下了,但棋局还在继续。接下来该谁落子?又会落在何处?

秋风起时,自见分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