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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5章 曹操与老回回(1 / 2)

而在崇祯十一年六月中旬的豫鄂边界,即就在官军集中力量对付闯王及八大王的同一时间。

暑气已经如蒸笼般笼罩大地。伏牛山与桐柏山交汇处的崎岖山道上,一支约八千人的队伍正像幽灵般穿行于密林之中。

这支队伍衣甲杂乱,兵器五花八门,但行进间却保持着异乎寻常的肃静与秩序,显示出这是一支久经战阵的老兵。

队伍最前方,一个四十岁上下的汉子骑在青骢马上,他身材不高,面容清癯,颌下三缕花白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,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——眼白多而眼黑少,看人时总带着三分审视七分算计的光芒。

此人正是被官军称为“曹操”的农民军首领罗汝才。

“大帅,前面就是淅川地界了。”副将刘希尧策马靠近,压低声音道,“探子回报,淅川县城只有五百卫所兵,知县是个书呆子,若能速战速决……”

罗汝才摆摆手,打断了他的话:“打县城做什么?咱们现在是游龙,不是困兽。”

他勒住马缰,远眺山脚下隐约可见的城池轮廓,“打下来容易,守得住吗?熊文灿的三万湖广兵就在湖北围剿八大王,孙传庭的秦军也在潼关一带游弋,形势已经岌岌可危。如果咱们一露头,立刻就会成官军的靶子。”

刘希尧不甘心:“可是弟兄们已经断粮两天了,再这么下去……”

“粮草会有的。”罗汝才淡淡道,那双“狼顾之相”的眼睛微微眯起,“淅川城西三十里,有个赵家庄,庄主赵百万是这一带有名的粮绅,家里囤粮少说五千石。今晚,咱们去‘借’点。”

“赵家庄?”刘希尧皱眉,“听说那庄子墙高壕深,养着两百庄丁,还有几十杆火铳,不好打啊。”

“谁说硬打了?”罗汝才嘴角泛起一丝诡秘的笑意,“赵百万有个独子,在襄阳府学读书,每月十五必回家省亲。今天就是十五。”

刘希尧恍然大悟:“大帅是要……”

“绑票。”罗汝才吐出两个字,“不动刀兵,只取粮草。赵百万爱子如命,别说五千石粮,就是要他一半家产,他也得给。”

众将闻言,无不叹服。这就是罗汝才与其他义军首领最大的不同——他从不硬拼,善用计谋,行事如泥鳅般滑不留手。

自崇祯八年大会剿转战以来,他吸收经验。他转战河南、湖广、安徽,虽未像李自成、张献忠那样攻占过大城,却始终能在大明官军的围剿缝隙中存活壮大,靠的就是这份审时度势、灵活机动的本事。

是夜,月黑风高。赵家庄外三里处的松林里,罗汝才亲自坐镇。

他派出的三十名精锐斥候,如鬼魅般潜入庄子,半个时辰后,果然绑来一个锦衣少年。那少年约莫十六七岁,被堵着嘴,吓得面无人色。

“告诉他爹,三天之内,送三千石粮食到指定地点,粮食到,人放回。”罗汝才对负责传信的庄丁道,“若敢报官或耍花样……”他瞥了少年一眼,没再说下去。

庄丁连滚带爬地跑了。次日傍晚,赵家庄果然如约送来粮食,还额外加了五百两银子“孝敬”。

罗汝才守信放了人,带着粮草连夜转移,待官军接到消息赶来时,早已人去楼空。

“大帅,这法子好!”行军途中,刘希尧兴奋道,“既得了粮,又没损弟兄,还让官府摸不着咱们的行踪。”

罗汝才却无喜色,反而眉头微蹙:“这种小打小闹,终非长久之计。如今李闯王生死不明,张八大王在谷城假降,就剩咱们在这豫鄂边界游荡,看似逍遥,实则如浮萍无根。”

他顿了顿,望向西北方向:“老回回那边……还没消息?”

刘希尧脸色一沉:“马守应昨日派人传话,说他要带部众去陕西投奔李自成,让咱们好自为之。”

“愚蠢!”罗汝才罕见地动了怒,“李自成现在自身难保,为何流民中半点音讯也无?他马守应当年在陕北也算一号人物,如今却要寄人篱下,我看是河套李健小儿已经吓破了他的胆!怂娃一个!”
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怒火,“罢了,人各有志。他既要去,咱们也不拦着。只是这一路山高水长,孙传庭的秦军可不是吃素的。”

话音未落,探马来报:“大帅!西北方向五十里发现官军!看旗号,是孙传庭麾下游击将军白广恩所部,约三千人,正朝咱们这边移动!”

营中顿时一阵骚动。白广恩是孙传庭麾下头号猛将,以悍勇着称,所部皆为百战精锐。

罗汝才却异常镇定。他展开随身携带的羊皮地图,手指在几个位置点了点:“传令:一营往东,走桐柏山小道,沿途多设疑兵;二营往南,渡白河,烧毁渡口浮桥;三营随我向北,入伏牛山深谷。记住,不与官军接战,只把他们引开。三日后,在老君山会合。”

“得令!”

命令一下,八千人的队伍如溪流分岔,瞬间分成三股,消失在茫茫山野之中。白广恩率军赶到时,只见满地狼藉的临时营地,却不见半个人影。他气得一刀劈断身旁小树:“罗汝才这老狐狸!又让他溜了!”

而此时,罗汝才已带着三千亲信,钻进伏牛山一处人迹罕至的峡谷。谷中有条暗河,河边天然岩洞星罗棋布,正是藏兵的绝佳之地。

“大帅,咱们要在这里躲多久?”亲兵队长问。

罗汝才坐在一块青石上,慢条斯理地擦拭佩剑:“等。等孙传庭以为咱们溃散了,等熊文灿放松警惕,等……天下有变。”

他望向岩洞外一线天光,眼神深邃如潭。这个农民军首领,虽读书不多,却天生有种洞悉时局的敏锐。

他知道,如今的大明就像一栋将倾的大厦,看似巍峨,实则梁柱已朽。

李自成、张献忠、包括他自己,都是这大厦的掘墓人。但掘墓人既分高下,也决生死——最先冒头的,往往最先被砸死。

所以他选择隐忍,选择等待,选择在官军势力的夹缝中游走生存。他要做最后一个出手的渔翁,等鹬蚌相争到两败俱伤时,再出来收拾残局。

只是,这需要极大的耐心。而他的老伙计马守应,显然已经等不及了。

同一时间,豫西鲁山县境,马守应的大营里正弥漫着压抑的气氛。

中军帐中,这位曾经纵横陕北的“老回回”坐在虎皮交椅上,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。他身材魁梧,满脸络腮胡已见花白,额头一道疤痕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狰狞——那是年前与河套李健所属部队作战时留下的。

帐下站着十几个部将,个个垂首不语。他们已经争论了整整三天,焦点只有一个:下一步往哪走?

“大帅,罗汝才那边又来信了。”

军师李文才小心翼翼地呈上一封书信,“他说孙传庭主力已向东移动,让咱们趁机南下,与他合兵一处,共图湖广。”

马守应看都没看,抓起信纸撕得粉碎:“合兵?合什么兵?罗汝才那老小子,嘴里没一句实话!说是合兵,实则是想吞了咱们!”

他霍然起身,在帐中焦躁地踱步,“这半年跟着他东躲西藏,打一枪换一个地方,弟兄们饿死冻死多少?再看看人家张献忠,在谷城假降,吃朝廷的粮,领朝廷的饷,小日子过得滋润!”

部将王老虎忍不住道:“可张献忠那是投降啊!咱们跟着闯王起事,不就是为了不向官府低头吗?”

“闯王?”马守应冷笑,“李自成要是还活着,为什么半点消息没有?潼关南原那一战,三千骑兵就逃出去十八个,他能是那十八个之一?就算活着,也是丧家之犬,还能成什么事?”

他走到地图前,粗糙的手指重重戳在陕西的位置:“要我说,回陕西!那是咱们的老家,山熟水熟人熟!李自成要真还活着,肯定也在那一带藏着。找到他,合兵一处,重整旗鼓!陕西这些年天灾不断,官府加派又狠,老百姓活不下去的多得是,振臂一呼,又是十万大军!”

帐中一阵沉默。回陕西,意味着要穿越整个河南,突破孙传庭的层层封锁,风险极大。但留下跟罗汝才混,也确实看不到出路。

“大帅。”李文才硬着头皮开口,“回陕西……路途遥远,孙传庭的秦军正撒开大网找咱们,这一路凶多吉少啊。不如暂留豫西,等局势明朗……”

“等?等到什么时候?”马守应暴喝,额上青筋凸起,“等咱们这几千弟兄饿死?等官军把咱们围死?我马守应十六岁跟着王嘉胤起事,死人堆里爬出来多少回?怕死就不造反了!”

他环视众将,声音嘶哑:“愿意跟我回陕西找闯王的,留下;想继续跟着罗汝才钻山沟的,我不拦着。但话说在前头——这一去,九死一生。现在要走,还来得及。”

帐中寂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。片刻后,王老虎第一个站出来:“我跟着大帅!当年在米脂,要不是大帅从官兵刀下救了我,我早死了!这条命是大帅的,大帅去哪,我去哪!”

“我也去!”

“算我一个!”

陆续有七八个将领表态。但也有三四人低头不语——他们多是河南本地人,妻儿老小都在这里,不愿远赴陕西。

马守应看着这一切,心中五味杂陈。他手下原本有两万多人,潼关之战后还剩八千,这半年跟着罗汝才东奔西跑,又折损两千,如今只剩六千。若再分兵,力量就更弱了。

但开弓没有回头箭。他深吸一口气:“好!愿意走的,连夜准备,明日五更出发。不愿走的……各安天命吧。”

当夜,大营里灯火通明。六千将士得知要回陕西,反应各异——陕西籍的老兵大多振奋,他们离乡多年,早就想回去了;河南籍的新兵则惶惶不安,不少人偷偷收拾行装,准备开溜。

马守应站在营门口,看着这一切,心中涌起一股悲凉。他想起了崇祯元年,陕北大旱,颗粒无收,官府却还在催逼钱粮。

他那时还是个泥腿子,眼睁睁看着同村的人易子而食,看着官差活活打死抗税的乡亲。一怒之下,他杀了税吏,带着十几个兄弟上了黄龙山。

十年了。这十年,他转战四省,攻破过府城,打败过总督,也曾拥兵数万,威风八面。可如今呢?如丧家之犬,连个立足之地都没有。

“大帅。”李文才不知何时来到身后,递过一个酒囊,“喝口酒吧,暖暖身子。”

马守应接过,猛灌一口。劣质的烧刀子辣得他咳嗽起来,眼泪都呛出来了。

“文才啊,”他抹了把脸,声音有些哽咽,“你说,咱们这条路,是不是走错了?”

李文才沉默良久,轻声道:“这世道,本就没有对错,只有死活。大帅选回陕西,是险棋,但未必不是活路。罗汝才精于算计,可他算计太多,失了锐气。张献忠假降求生,可他忘了,朝廷的饭不是那么好吃的。咱们去找闯王,是险,但若是成了……”

他没说下去。但马守应懂——若是找到了李自成,两股老牌义军合流,以他们在陕西的根基和声望,很快就能拉起一支大军。到那时,关中震动,天下局势又将不同。

“但愿吧。”马守应望向西北的夜空,那里是故乡的方向。

次日五更,天还未亮。马守应率四千愿意跟随的部众,悄无声息地拔营出发。留下两千多人,目送他们消失在晨雾中,神色复杂。

消息很快传到罗汝才耳中。当时他正在伏牛山峡谷中与刘希尧对弈,听到禀报,执棋的手在空中顿了顿。

“走了?”他问。

“走了。四千人,往西去了。”探子道。

罗汝才落下棋子,淡淡道:“知道了,下去吧。”

待探子退下,刘希尧忍不住道:“大帅,马守应这一走,咱们又少了一份力量。要不要派人追回来?”

“追什么?”罗汝才摇头,“人各有志。马守应是陕北人,想回老家,情有可原。只是……”

他叹了口气,“这一路山高水险,孙传庭又盯得紧,怕是凶多吉少。”

“那咱们要不要派人接应一下?”

罗汝才沉吟片刻,还是摇头:“自身难保,何以保人?传令下去,严密封锁消息,绝不能让官军知道马守应西去的路线。这……就算对老伙计最后的情分了。”

刘希尧点头,心中却想:大帅嘴上说不管,其实还是念旧情的。否则何必封锁消息?让官军知道了,马守应死得更快。

棋盘上,黑白子纵横交错,已成胶着之势。罗汝才凝视棋盘,忽然道:“希尧,你说这天下大势,像不像这局棋?”

“大帅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闯王李自成是一颗孤子,看似被困死,但若置之死地而后生,或可翻盘。八大王张献忠是一片厚势,看似稳固,实则外强中干。老回回马守应……”

他拿起一枚白子,轻轻放在棋盘边缘,“是这枚棋子,看似无用,但若用得好,也能搅乱局面。”

“那咱们呢?”

“咱们?”罗汝才笑了,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苍凉,“咱们是观棋人,也是弈棋人。既要看准时机落子,也要随时准备抽身而退。这盘棋,还早得很呢。”

他推开棋盘,站起身走到洞口。外面,伏牛山的晨雾正缓缓散去,露出青翠的山峦。新的一天开始了,而乱世的棋局,还在继续。

六月底的黄土高原,骄阳似火。连绵的黄土沟壑在烈日曝晒下,蒸腾起扭曲的热浪,远远望去,天地间一片模糊的焦黄色。

这是一片古老而苦难的土地,十年九旱,十年九乱,黄土里浸透了历代百姓的血与泪。

马守应率军进入陕西地界时,已经是六月二十五。这二十多天的强行军,让四千将士疲惫不堪——他们昼伏夜出,专走荒僻山路,饿了啃干粮,渴了饮山泉,不少人脚底磨出血泡,互相搀扶着才能行走。

“大帅,前面就是甘泉驿了。”王老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“要不要……进驿站歇歇?弟兄们实在走不动了。”

马守应勒马远眺。甘泉驿是延州通往西安的重要驿站,按理说应有官军驻守。但他派出的斥候回报:驿站空无一人,连驿卒都不见了。

“不对劲。”马守应眉头紧锁,“太安静了。”

李文才也觉异常:“是啊,这一路走来,连个樵夫猎户都没遇到,好像……所有人都躲起来了。”

多年的战场直觉让马守应脊背发凉。他想起罗汝才的警告,想起孙传庭用兵的狠辣。

也许,从他们决定回陕北的那一刻起,就已经踏进了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。

“传令,绕开甘泉驿,走黄龙山小道。”马守应当机立断,“告诉弟兄们,再坚持一天,进了黄龙山就安全了。”

黄龙山是陕北着名的险地,山高林密,沟壑纵横,当年王嘉胤起义时就在此扎营,易守难攻。只要能进去,官军就拿他们没办法。

然而,已经来不及了。

当队伍转向黄龙山方向,行至一处名为“鬼见愁”的险要峡谷时,突变骤生——

“轰!轰!轰!”

三声炮响,震得山谷回声隆隆。紧接着,峡谷两侧崖壁上,无数滚木礌石如暴雨般倾泻而下!更可怕的是,崖顶冒出密密麻麻的官军,张弓搭箭,箭矢如飞蝗般射来!

“有埋伏!快退!”马守应嘶声大吼。

但退路已被截断。峡谷入口处,不知何时筑起一道简易土墙,墙上架着火铳,喷吐出死亡的火舌。

出口方向,一杆“孙”字大旗迎风招展,旗下正是孙传庭麾下头号猛将白广恩!

“马守应!孙军门在此等候多时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