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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4章 闯王与八大王(1 / 2)

崇祯十一年五月的秦东大地,暮春的暖风已带上了初夏的燥热。渭水南岸的潼关南原,此刻却弥漫着与季节格格不入的肃杀之气。

我们的闯王李自成勒住汗淋淋的战马,举目四望。他身后,是仅存的三千余骑——这些人马跟随他从陕北转战至此,个个甲胄残破,面黄肌瘦,但眼中仍燃烧着不肯熄灭的火焰。

三天前,他们从商州突围而出,本欲取道商南县东进河南,却在最后一刻改变了路线。

军中老向导再三劝阻:“闯王,潼关乃天险,孙传庭必设重兵,此去恐入虎口啊!”但李自成有他的算计——最危险的路,往往最出人意料。

“传令下去,在此休整半个时辰。”李自成的声音沙哑却沉稳。他今年正值当打之年,身材魁梧如熊罴,古铜色的面庞。

旁边的谋士顾君恩拖着伤腿蹒跚走近,这个中年书生原本白皙的面庞已被风霜刻满沟壑。他压低声音道:“闯王,斥候来报,前方十里未见官军踪迹。但……此地太过安静,鸟兽绝迹,恐有埋伏。”

李自成眯起眼睛,望向远处潼关巍峨的轮廓。那座雄关在暮色中如巨兽蛰伏,城楼上隐约可见旌旗飘动。

他何尝不知凶险?但自从去年在梓潼惨败,五万大军折损殆尽,他就如困兽般在秦岭巴山间辗转。

如今张献忠在湖广假降得喘息之机,罗汝才在豫西拥兵自重,唯有他这支曾经最强大的义军,被孙传庭、洪承畴像驱赶猎物般追杀。若不能尽快进入河南重整旗鼓,等待他们的只有灭亡。

“顾不得了。”

李自成抓起水囊猛灌几口,清水顺着虬结的胡须流淌,“孙传庭主力应在东面堵截,潼关守军不会太多。趁夜色突破,过了关就是河南,天高任鸟飞!”

他翻身上马,拔出那柄跟随多年的厚背砍刀。“弟兄们!”

他振臂高呼,声如洪钟,“前有雄关,后有追兵,唯死战可求生!随我冲过去,到了河南,大块吃肉,大碗喝酒!”

“愿随闯王!”残存的将士爆发出嘶哑的吼声。绝境之中,这吼声竟仍有破釜沉舟的悲壮。

三千骑兵如离弦之箭,冲向潼关。马蹄踏起漫天黄尘,在血色夕阳中翻卷如龙。然而他们不知道,前方等待他们的不是生路,而是一个精心编织的死亡陷阱——

孙传庭站在潼关城楼上,冷眼看着远处腾起的烟尘。这位陕西巡抚身着山文甲,外罩猩红披风,手按剑柄,面如寒铁。

他太了解李自成了——狡诈如狐,悍勇如虎,绝不肯走常人之路。所以他在李自成最可能选择的商南路布下疑兵,却将真正的主力埋伏在看似最不可能的潼关。

“军门,贼寇已入伏击圈。”

约莫过了一刻钟之后,副将低声禀报着贼寇的动向。

孙传庭微微颔首。他身后,潼关城墙后,三门新铸的“红夷大炮”缓缓调整炮口。

这是朝廷从澳门葡萄牙人手中重金购得,然后运至军中的利器,射程可达三里,装填开花弹,专为李自成准备。

更远处,南原两侧的沟壑中,埋伏着一万秦军精锐——全是跟随他征战多年的老卒,盔明甲亮,刀枪如林。

“放狼烟。”孙传庭淡淡道。

三柱黑色狼烟冲天而起,在暮色中格外刺目。这是总攻的信号。

李自成率军刚冲至南原中段,突然心生警兆。多年沙场搏杀养成的直觉让他猛勒战马:“停!”

话音未落,天地间响起撕裂耳膜的尖啸——

“轰!轰!轰!”

三发开花弹拖着白烟,划出死亡的弧线,准确落入骑兵队列。铸铁弹壳在半空炸裂,无数碎铁片如暴雨般倾泻。

战马凄厉嘶鸣,人体如纸片般被撕碎,残肢断臂混杂着内脏抛向空中。仅仅第一轮炮击,就有上百骑连人带马化作血肉齑粉。

“中计了!撤!”李自成目眦欲裂,但他知道,已经来不及了。

两侧沟壑中,战鼓如雷,号角震天。无数官军如潮水般涌出,瞬间完成合围。更致命的是,这些秦军阵型严整,前排是手持丈二长矛的枪阵,后排是弓弩手,再后是火铳队——完全是克制骑兵的杀阵。

“闯王,往东突围!”部将刘宗敏嘶吼着,率亲兵队拼死冲向东侧。这个陕北汉子满脸虬髯,独眼中闪着疯狂的光。他挥舞六十斤重的狼牙棒,所过之处官军非死即伤,硬生生在枪林中撕开一道缺口。

李自成顾不得多想,率残部紧随其后。刀光剑影,血肉横飞。他的砍刀每挥出一次,就有一颗人头落地;每格挡一次,就有兵器折断。

但官军太多了,杀之不尽。身边的兄弟一个个倒下——那个爱唱信天游的米脂后生,被长矛捅穿胸膛时还在哼着曲调;那个跟随他七年的老卒,为替他挡箭被射成刺猬,生死不明。

“孙传庭!额操你祖宗!”

李自成仰天狂吼,声如受伤的猛虎。他恨,恨这个如附骨之蛆的对手;更恨这该死的世道——若不是活不下去,谁愿刀头舔血?

突然,一支冷箭袭来,正中他的左肩。箭矢力道极大,穿透锁子甲,没入骨肉。剧痛让李自成眼前一黑,几乎栽下马。郝摇旗眼疾手快,一把将他扶住:“闯王撑住!”

“别管我!带弟兄们走!”李自成咬牙折断箭杆,任凭鲜血浸透战袍。

此时三千骑兵已死伤过半,残余的也被分割包围。李自成环顾四周,只见尸横遍野,血流漂涌。

夕阳完全沉入西山,最后一丝天光消逝,但战场却被火把和炮火映得亮如白昼。他知道,败局已定。

“宗敏,还有多少人?”他嘶声问。

刘宗敏满脸血污,虎目扫视:“不到五百……不,三百……他娘的,只剩百余人了!”

李自成深吸一口气,做出了他一生中最痛苦的决定:“分散突围!能走几个是几个!老地方会合!”

“闯王!”

“这是军令!”李自成暴喝,随即压低声音,“记住,只要我李自成一息尚存,必带你们打回来!现在,活命要紧!”

残部轰然应诺,化作数股向不同方向突围。李自成带着身边的十八骑,转向南原最险峻的断崖——那里看似绝路,但崖下是茂密的原始森林,或有生机。

孙传庭在城楼上看得分明,冷笑:“困兽犹斗。传令,生擒李自成者,赏银万两,官升三级!”

重赏之下,官军如狼似虎扑来。十八骑拼死断后,且战且退。至断崖边时,只剩八人。崖深十丈,下临深渊,追兵已至。

“跳!”李自成纵身一跃。其余七人紧随其后,如流星般坠入黑暗。

孙传庭赶到崖边,只见崖下林海茫茫,夜色如墨,哪里还有人影?他沉默良久,最终叹道:“此獠不死,必为大明心腹之患。”

但他也知道,如此绝地跳下,九死一生。明日搜山,或可寻得尸首。

这一夜,潼关南原的厮杀声直至子时才渐渐平息。三千义军,除少数溃散,大部战死。官军也付出了两千余人的代价。当黎明的第一缕光照亮战场时,只见尸骸枕藉,残旗倒伏,乌鸦如黑云般盘旋,发出刺耳的聒噪。

而在崖下的密林中,李自成从昏迷中醒来。他浑身是伤,左肩箭创溃烂流脓,但终究活了下来。

到了老地方汇合之后,清点身边,连同他在内,正好十八人——这是潼关南原血战后,闯王李自成最后的家底。

“闯王,咱们……”侄子一只虎李过哽咽难言。

李自成挣扎站起,望着东方微白的天际,一字一句道:“天不亡我,必有所命。从今日起,我等隐姓埋名,藏于这商洛山中。终有一日,我要让孙传庭,让崇祯,让这天下知道——我李自成,又回来了!”

十八个遍体鳞伤的汉子,相互搀扶着,消失在茫茫林海深处。而大明朝廷接到孙传庭捷报,皆以为闯王已死,弹冠相庆。

他们不知道,商洛山的深处,一颗复仇的种子已埋入沃土,只待春雷惊蛰,便要破土而出,长成参天巨木。

与此同时,崇祯十一年六月的汉水之滨,暑气蒸腾。谷城这座原本平静的鄂北小城,此刻却被战争的阴云笼罩。

五万官军如铁桶般围城三月,城墙上的砖石在夏日的曝晒下烫得可以煎蛋,而城内的气氛比天气更加灼热难耐。

县衙大堂里,张献忠赤裸上身,露出精铁般黝黑的肌肉和满身伤疤。他正用一块磨石,精心打磨一柄鬼头大刀。

刀刃与磨石摩擦,发出有节奏的“嚓嚓”声,在闷热的大堂里回荡,竟有一种诡异的韵律感。

“八大王,官军又遣使催降了。”军师徐以显撩袍进门。这个襄阳秀才出身的谋士,此刻穿着半旧的儒衫,额上沁着细汗,但神色从容。

张献忠头也不抬:“老调重弹?”

“正是。说只要大王开城投降,上缴兵器,便报奏朝廷封爵,部众可编为官军。”

徐以显顿了顿,“这次还送来一份礼单——白银五千两,绸缎二百匹,说是给大王的‘安家费’。”

“嗤!”张献忠嗤笑一声,举起大刀对着窗外的光仔细端详。刃口寒光流转,映出他狞厉的面容。“官军争权夺利都是一帮老狐狸,真当老子是三岁孩童?五千两就想买我五万弟兄的命?”

他手腕一抖,大刀划破空气,发出凄厉的尖啸,“老子这口刀,砍下的贪官脑袋,每个都不止值这个价!”

徐以显不动声色:“那大王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拖!”张献忠收刀入鞘,抓起桌上的茶壶对嘴猛灌,茶水顺着络腮胡流淌,“城里粮草还能撑多久?”

“若省着用,半月。但军中已有怨言,再拖下去,恐生变乱。”

张献忠踱到窗前,望向城外连绵的官军营寨。旌旗如林,刁斗森严,显然熊文灿是铁了心要困死他。这位总督是出了名的招抚能手,当年在福建就用银子和官帽收拾了郑芝龙。

如今故技重施,确实掐中了张献忠的软肋——硬拼,官军数倍于己;死守,粮尽必溃。

但张献忠之所以被称为“八大王”,不仅因他凶悍,更因他狡诈。他忽然笑了,笑容里透着狼一般的森冷:“既然他要我降,那老子就降给他看!”

徐以显微怔:“真降?”

“真降个屁!”张献忠压低声音,“假降!你替我拟降表,写凄惨点,就说我张献忠误入歧途,如今幡然悔悟,愿解甲归田,只求朝廷给条活路。再挑些破铜烂铁当兵器上缴,选几百匹老弱病马充数。对了——”

他眼中闪过精光,“把我那儿子可望送去做人质。”

“可望公子?”徐以显一惊。

“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。”张献忠摆手,“放心,熊文灿不敢动他。等咱们缓过气来,里应外合,连本带利讨回来!”

徐以显沉吟片刻,抚掌赞道:“大王此计大妙!一可解燃眉之急,二可麻痹官军,三可得朝廷粮饷以资重整。只是……需做得逼真,莫让熊文灿起疑。”

“这个自然。”张献忠摸着下巴,“你再去库房挑几件宝贝——我记得有尊玉佛,还有几匣子东珠,给熊文灿送去。那老家伙贪财,见了这些,骨头都得酥半边。”

二人计议已定。次日,谷城门楼上竖起白旗,徐以显捧着降表并厚礼出城。

熊文灿在中军大帐接见,见礼单上列着“玉佛一尊,东珠百颗,紫貂皮二十张”,眼皮不禁跳了跳。

再看降表,言辞恳切,自称“罪民”,愿“洗心革面”,更提出上缴兵器三千件、战马五百匹,并送亲子为质。

“张献忠果真愿降?”熊文灿抚须沉吟。他征战半生,对流寇的反复再清楚不过。但眼前的诱惑太大——若能不成而屈人之兵,招抚数万贼众,这是多大的功绩?后面看时机都足以让他入阁拜相了!

幕僚低声提醒:“督师,张献忠凶顽,恐是诈降。”

熊文灿何尝不知?但他有他的算计。如今朝局,崇祯皇帝急于平定内乱,好腾出手对付辽东。

若他能在湖广“不战而胜”,正是投皇帝所好。至于张献忠是真降假降……只要在他任内不反,那就是真降。将来反了?那是后任的事。

“回复张献忠,本督准其所请。”熊文灿一锤定音,“令他三日后出城受抚,本督当奏明圣上,保其富贵。”

消息传回谷城,张献忠放声大笑。他立刻召集众将,在县衙摆开筵席——说是筵席,其实只有糙米粥和咸菜,但气氛热烈。

“弟兄们!”张献忠举碗,“从今日起,咱们就是朝廷的官军了!吃皇粮,领饷银,再不用东躲西藏!”

众将面面相觑。部将孙可望——正是他将要送去为质的养子——忍不住问:“义父,真要做官军?”

“做!怎么不做?”张献忠挤挤眼,“朝廷给饷银,咱们就接着;让咱们驻守谷城,咱们就守着。但有一条——”

他声音陡然转厉,“兵权不能放,刀把子得攥在自己手里!表面文章做足,暗地里该练兵练兵,该造械造械,该囤粮囤粮!等老子羽翼丰满了……”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。

众将恍然大悟,哄堂大笑。于是,一场荒唐的受降仪式在六月十五日举行。那日天朗气清,张献忠果然只带十八亲兵,白衣素服,徒步出城,跪在熊文灿马前痛哭流涕。

三千件“兵器”运出——多是锈蚀刀枪,甚至夹杂农具;五百匹“战马”牵出——老弱病残,行走蹒跚。孙可望被送到官军营中,神色从容,仿佛真是去享福。

熊文灿检视一番,虽知有水分,但场面过得去,也就顺水推舟。

他当场宣布:封张献忠为襄阳副将,仍驻谷城,部众裁至三万,余者遣散。同时拨发粮一万石,饷银五万两,以示抚慰。

消息传到北京的时候,朝堂震动。乾清宫里,崇祯皇帝看着熊文灿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奏报,眉头紧锁。

他召来内阁辅臣,将奏报掷于案上:“诸卿以为,张献忠是真心归顺否?”

首辅率先道:“陛下,张献忠流窜十年,凶名昭着,今虽请降,然狼子野心,不可不防。臣以为,当趁机解除其武装,分散其部众,方为上策。”

兵部尚书杨嗣昌却持异议:“陛下,张献忠拥众五万,若逼之过急,恐再生变乱。今既愿降,不妨羁縻之。给一虚衔,拨些粮饷,令其镇守地方,可省剿灭之费。待中原大定,再徐徐图之。”

二人争论不休。崇祯听着,心中天人交战。他何尝不知张献忠反复无常?但现实是,国库已空,九边欠饷,辽东也时有危急。若能在湖广暂时安定,集中力量解决其他问题,未尝不是权宜之计。

最终,疲惫压倒了警惕。“准熊文灿所奏。”

崇祯揉着太阳穴,“但需严令张献忠:不得扩充兵马,不得私造军械,不得离开驻地。若有违逆,立诛不赦!”

圣旨六百里加急送往湖广。而当旨意到达谷城时,张献忠正指挥部下将朝廷拨发的粮饷搬入库房。

他听完旨意,哈哈大笑,对徐以显道:“听到没?‘不得扩充兵马’——老子现在就有六万人!‘不得私造军械’——城外三个铁匠铺日夜不停!‘不得离开驻地’——等老子准备好了,想上哪就上哪!”

徐以显微笑:“大王还需隐忍些时日。如今李闯王生死不明,罗汝才内斗不休,朝廷又忙于饷银、辽东。正是咱们积蓄实力的大好时机。”

“说得对!”张献忠摩拳擦掌,“传令下去:招兵买马,加紧训练!再派人去四川采购硝石硫磺,咱们要多造火药!还有,跟那些商人说,粮食我照市价加三成收,有多少要多少!”

于是,谷城出现了一幕奇观:朝廷的“副将”在朝廷眼皮底下,公然扩军备战。

城郊校场上,新募的士卒操练喊杀声震天;

城外工坊里,铁匠铺的炉火昼夜不息;

城门粮车络绎不绝,将周边州县的粮食源源运入。

而湖广总督府送来的文书,张献忠一律恭敬回复“谨遵钧命”“正在整顿”,实则阳奉阴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