熊文灿不是傻子,他派在谷城的监军太监刘元斌,每隔十日必有密报。但熊文灿看完即焚,从不深究。
他甚至给张献忠去信,字里行间透着默契:“献忠吾弟,好生安顿,莫生事端。朝中自有愚兄周旋。”
张献忠接信冷笑,对左右道:“看到没?当官的都是这副德性!只顾自己顶戴,哪管朝廷死活?有这样的官,咱们不反,都对不起老天爷!”
转眼过了一段时间,谷城粮仓已满,军械足备,兵力增加二万。张献忠站在城楼上,望着北方,眼中野心如火燃烧。
他知道,时候快到了——如果辽东遇战事或者时局吃紧,等朝廷焦头烂额,就是他张献忠再举义旗,席卷天下之时!
而此刻的北京,崇祯皇帝正为辽东议和之事与群臣争执,全然不知湖广的火山已在酝酿喷发。
大明王朝就像一艘千疮百孔的巨舰,在惊涛骇浪中盲目航行,而船底,张献忠这样的凿船者,正在奋力挥锤。
与此同时,商洛山的秋天来得格外早。秋天刚至,层林已染,漫山遍野的红枫黄栌,在秋阳下燃烧如火焰。
但在深山一处无名山谷中,却感受不到半分诗意——这里只有生存的残酷。
李自成蹲在溪边,小心翼翼地将捣碎的草药敷在左肩伤口上。箭创虽已愈合,但每逢阴雨便酸胀难忍,这是潼关南原留给他的纪念。
个把月了,他们十八人藏在这与世隔绝的山谷,过着野人般的生活——住的是自己搭建的窝棚,吃的是猎取的野兽和采摘的野果,穿的是兽皮缝制的简陋衣物。
但李自成知道,这不过是权宜之计。他每日黎明即起,练武不辍;夜深人静时,便借着篝火研读抢劫而来的几本兵书,书页上还有斑驳血渍。他要复仇,要东山再起,就必须比从前更强大。
“闯王。”刘宗敏提着一只刚打的野兔走来。这个汉子如今瘦得颧骨凸出,但眼神更加锐利如鹰。“今日往北探了三十里,发现一处寨子,约莫百来户人家,多是猎户和逃荒的。”
李自成眼睛一亮:“可曾暴露行踪?”
“没有。我扮作采药人,只说从山南来。寨里人倒也淳朴,还送了我半块麦饼。”刘宗敏从怀中掏出那半块黑乎乎的饼子,“闯王,咱们是不是……”
“不急。”李自成接过饼子,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。
粗糙的麦麸刮着喉咙,但他吃得很珍惜。“先摸清底细。你明日再去,带些咱们打的皮毛,跟他们换点盐巴和针线。记住,只换东西,不说来历。”
“明白!”
从那天起,十八骑开始有计划的行动。他们分成三组,李自成带一组留守山谷,刘宗敏带一组向北探索,李过带领另一组向南。他们不再只是求生存,而是在绘制商洛山的地图,摸清各村寨的情况,寻找可用的资源——铁矿、煤矿、适合屯垦的谷地、易守难攻的险隘。
李自成则开始了更深层的思考。潼关之败让他痛彻心扉,也让他清醒。从前他以为,只要骁勇善战,就能打天下;如今他明白,那是莽夫之勇。真正的豪杰,要懂得隐忍,懂得经营,懂得收拢人心。
第一场雪降临商洛山。山谷银装素裹,呵气成冰。李自成将十八人召集到最大的窝棚里,棚中燃着熊熊篝火,火上烤着两只獐子,油脂滴落火中,噼啪作响。
“弟兄们。”李自成环视众人,火光在他脸上跳跃,“这几个月,咱们像野人一样活着。但我要告诉你们,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。”
众人静静听着。这些汉子个个带伤,面有菜色,但眼神坚定。
“我李自成发过誓,要带你们打回去,要替死去的兄弟报仇,要让天下人知道——闯王没死!”
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铁,“但现在不是时候。孙传庭还在陕西,张献忠在湖广假降,朝廷虽然腐败,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。咱们现在出去,是以卵击石。”
“那要等到什么时候?”一个年轻亲兵忍不住问。
李自成从怀中掏出一张简陋的地图——这是他们三个月的心血。他指着地图:“你们看,商洛山方圆八百里,山高林密,易守难攻。这里有三十六处险隘,七十二个村寨,还有三处小铁矿,两处煤矿。若咱们能在这里扎根,暗中发展,等时机成熟时,这里就是咱们的根基之地!”
他越说越激动,站起身来回踱步:“我已经想好了。第一步,暗中联络各村寨,尤其是那些被官府欺压、活不下去的百姓。咱们帮他们打猎、垦荒、抵御土匪,取得信任。第二步,在深山中建立秘密营地,训练士卒,打造兵器。第三步,等天下有变之时,或是辽东战事吃紧,或是中原再生乱局,或是朝廷加派逼反百姓——那时,就是咱们出山之时!”
刘宗敏独眼放光:“闯王,具体怎么做?”
“从明天开始,你们分头行动。”李自成逐一指点,“宗敏,你带五人往北,去黑龙寨一带。那里猎户多,民风彪悍,最适合招揽。记住,不要暴露身份,就说你们是从陕北逃荒来的边军,会武艺,愿帮乡亲们做事。”
“得令!”
“李过。”李自成看向自己的侄子,真是个精壮小伙,“你带四人往南,去白河县境。那里有铁矿,想办法混进去,学打铁手艺,顺便摸清矿上情况。”
“明白!”
“其余人跟我留守,开垦荒地,储备粮食。另外……”
李自成眼中闪过精光,“我要亲自去一趟武关。”
众人大惊。武关是商洛山通往河南的要隘,有官军驻守,风险极大。
“闯王,太危险了!”刘宗敏急道。
“危险也要去。”李自成沉声道,“我要亲眼看看官军的布防,看看河南的形势。放心,我自有分寸。”
计划就此定下。次日,十八骑如蒲公英的种子,散向商洛山各个角落。他们不再是流寇,而是播种者,在绝望的土壤里,悄悄播下希望的种子。
李自成独自踏上前往武关的路。他扮作樵夫,背着柴捆,踩着积雪,在崎岖山道上跋涉。
三天后,他潜伏在武关外的山林中,远远观察关城。只见城墙高耸,旌旗招展,守军巡逻频繁,确是天险。
但李自成也注意到,守军看似严整,实则懈怠——城头士兵缩着脖子搓手,显然畏寒;换岗时拖拖拉拉,毫无警觉。
“纸老虎。”李自成心中冷笑。他记下关防细节,正欲离开,忽然听到山下传来哭喊声。
俯身望去,只见一队官差正在山村里催税,鞭打百姓,抢夺粮食。一个老妪跪地哀求:“军爷行行好,今年歉收,实在交不出了……”话音未落,被一脚踹倒。
李自成拳头捏得咯咯响,但他强忍冲动。现在不是时候,小不忍则乱大谋。他默默记下这笔账,转身消失在林中。
回到山谷已是七日后。刘宗敏等人也已陆续返回,带来了好消息:黑龙寨的猎户对“陕北边军”很欢迎,有个老猎户甚至拿出珍藏的烧酒招待;白河县的铁矿监管松懈,李过已混进去当了学徒;其他各组也初步取得了当地人的信任。
“还有更好的消息。”刘宗敏压低声音,“我在北边听说,朝廷加派了‘剿饷’,每亩加征三厘。百姓怨声载道,都说活不下去了。”
李自成眼睛一亮。加派,这是最有效的“招兵广告”。当年他就是被加派逼反的,如今历史重演。
“时机快到了。”他望着谷外苍茫的群山,喃喃道,“等雪化之时,等春荒之际,等百姓饿红了眼……那就是咱们出山之日。”
这个冬天,商洛山格外寒冷。但十八骑的心中,却燃着一团火。他们白天劳作,夜晚习武,闲暇时听李自成讲兵法、说故事。
李自成不再只是那个悍勇的闯王,他学会了思考,学会了等待,学会了如何做一个真正的领袖。
而山外,大明王朝正在加速滑向深渊。崇祯皇帝在乾清宫里批阅着永远批不完的奏章,朝臣们在为党争吵得面红耳赤,贪官污吏在拼命搜刮最后一点民脂民膏。
没有人注意到,商洛山的深处,一只重伤的猛虎正在舔舐伤口,积蓄力量。
当春天来临,冰雪消融时,商洛山中的种子将破土而出。而那时,天下又将迎来怎样的腥风血雨?
在谷城的县衙里,张献忠正大摆筵席。说是筵席,实则颇为寒酸——主菜是炖野猪肉,配些山野菜,酒也是本地土酿,浑浊呛喉。
但席间气氛热烈,张献忠麾下数十员将领齐聚一堂,划拳行令,喧嚣震天。
“弟兄们!”张献忠举碗站起,他今日特意穿了朝廷赏赐的副将官服,但衣襟敞开,露出毛茸茸的胸膛,显得不伦不类,“这段时间以来,咱们吃朝廷的粮,领朝廷的饷,日子过得舒坦不?”
“舒坦!”众将哄笑。
“舒坦就对了!”张献忠一饮而尽,抹了抹嘴,“但这舒坦日子怎么来的?是老子带着你们,刀头舔血挣来的!朝廷那帮龟孙子,以为给点甜头就能收买咱们?做梦!”
他摔了酒碗,瓷片四溅:“老子今天把话撂这儿——谷城是咱们的根基,但绝不是终点!等时机成熟,老子要带你们打襄阳,打武昌,把整个湖广都攥在手里!到时候,咱们大碗喝酒,大块吃肉,大秤分金,那才叫真舒坦!”
“愿随八大王!”众将热血沸腾,纷纷摔碗立誓。
军师徐以显坐在下首,默默饮酒。他注意到,张献忠这番话虽慷慨激昂,但眼中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。酒过三巡,他寻机凑近,低声道:“大王可是在忧心李闯王?”
张献忠笑容微敛,挥退左右,压低声音:“还是你懂我。李自成那小子,生要见人死要见尸。孙传庭报说他死了,可老子总觉得……他还活着。”
“大王是怕他东山再起,抢了咱们的风头?”
“风头?”张献忠冷笑,“老子是怕他成了气候,到时候咱们还得仰他鼻息!你想想,李自成在义军中声望最高,他若活着登高一呼,多少人会去投奔?咱们辛辛苦苦攒下的家底,岂不成了为他做嫁衣?”
徐以显沉吟道:“既如此,不如派人往商洛山一带打探。若李自成真还活着,或可……”他做了个手势。
“杀?”张献忠摇头,“不妥。李自成若真活着,必藏在深山,难觅踪迹。况且此时杀他,万一走漏风声,寒了其他义军的心,得不偿失。”
“那大王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找到他,稳住他。”张献忠眼中闪着算计的光,“老子可以跟他结盟,尊他为大哥,甚至把湖广分他一半——当然,是嘴上说说。等咱们羽翼丰满,再……”他没说下去,但意思明白。
徐以显会意:“那属下即刻派人,往商洛山寻访。”
“记住,要隐秘。”张献忠嘱咐,“另外,给罗汝才也去封信,就说我愿奉他为盟主,共图大业。那老小子跟其他首领内斗正酣,得给他添把火,让他没空惦记咱们。”
“大王英明。”
几乎与此同时,千里之外的商洛山深处,李自成也在思考张献忠。
雪夜,窝棚中篝火噼啪。李自成用树枝在地上画着简易地图,刘宗敏、李过等核心几人围坐。
“闯王,咱们现在有三百多人了,是不是该亮出旗号?”刘宗敏跃跃欲试。
经过半年经营,他们已暗中联络了商洛山十余个村寨,招募了三百余青壮,虽然武器简陋,但士气高昂。
李自成摇头:“还早。三百人,连谷城县都打不下来,何况面对孙传庭?”
他用树枝点了点地图上的谷城位置,“倒是张献忠那边,值得注意。”
“八大王?他不是降了朝廷吗?”
“假降。”李自成笃定道,“张献忠什么人?狼子野心,岂会真降?他这是在争取时间,积蓄力量。我料他最多再隐忍一年,必反。”
李过年轻气盛:“那咱们跟他联手如何?他有人有粮,咱们有商洛山根基,合则两利。”
“联手?”李自成笑了,笑容里透着沧桑,“孩子,你还是太年轻。张献忠那种人,只能利用,不能信任。当年在陕北,他就阴过老子一回,抢了咱们的粮草,还嫁祸给官军。跟他联手,怕是骨头都被他啃得不剩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棚口,望着外面纷飞的大雪:“不过,现阶段倒是可以借他的势。等咱们出山时,不妨派人跟他联络,就说愿奉他为盟主,共抗官军——当然,也是嘴上说说。等咱们壮大了,谁奉谁,还不一定呢。”
众人相视而笑。这半年,他们不仅壮大了实力,更从闯王身上学会了谋略和隐忍。
“对了。”李自成忽然想起什么,“派去河南的人回来了吗?”
“昨日刚回。”刘宗敏禀报,“说河南今年大旱,赤地千里,饿殍遍野。官府还在加派,百姓易子而食。罗汝才等在豫西火拼,双方都损失惨重。”
李自成眼睛亮了。天灾,人祸,民怨——这是义军最好的温床。
“时机快到了。”他喃喃道,“等明年春荒,等河南的百姓活不下去时,或者等中原局势有变,就是咱们出山之日。不过……”
他转身,目光锐利,“在出山之前,咱们得先办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立规矩。”李自成肃然道,“从前咱们是流寇,走到哪抢到哪,所以百姓怕咱们,也恨咱们。从今往后,咱们要成大事,就不能再这样。”
他逐条说道:“第一,不抢穷苦百姓,只打土豪劣绅。第二,缴获财物,七成归公,三成分给将士。第三,严禁滥杀无辜,违者斩。第四,公平买卖,不强取豪夺。第五,保护农耕,不得践踏庄稼。”
众人听得认真。这些规矩看似简单,但在明末乱世,能做到的义军寥寥无几。李自成这是要打造一支真正的“仁义之师”。
“闯王,若是弟兄们不服……”李过迟疑。
“那就军法处置!”李自成斩钉截铁,“咱们要得天下,先要得民心。没有百姓支持,就算打下城池也守不住。张献忠为什么反复投降?就是因为他不得民心,只能靠烧杀抢掠维持,一旦受挫就撑不住。”
他环视众人:“我要你们记住——咱们造反,不是为了让咱们自己过好日子,是为了让天下百姓都过好日子。这话听起来虚,但要做到,才成得了大事!”
窝棚里安静下来,只有篝火的噼啪声和外面的风雪声。众人看着他们的闯王,忽然觉得,这个曾经只知道冲杀的汉子,真的不一样了。
张献忠派出的细作终于传回消息:商洛山一带确有李自成残部活动的迹象,但人数不详,行踪诡秘。张献忠看完密报,沉吟良久,最终提笔写了一封信:
“自成吾兄台鉴:闻兄虎踞商洛,弟心甚慰。今弟虽暂栖谷城,然身在曹营心在汉,日夜思与兄会猎中原。若兄不弃,愿奉兄为盟主,共举义旗。开春之后,可遣使详议。弟献忠顿首。”
信写得很客气,但张献忠知道,李自成不会轻易相信。他要的也不是李自成的信任,只是一个接触的借口——只要联系上,就能摸清李自成的虚实,就能想办法控制或利用。
信送出十日后,商洛山中的李自成收到了。他看完信,递给刘宗敏等人传阅。
“奉我为盟主?”李自成笑了,“黄鼠狼给鸡拜年。”
“那如何回复?”
“回。”李自成口述,让识字的亲兵代笔,“就说我李自成侥幸未死,藏身商洛,兵微将寡,不敢当盟主之任。但若八大王有意共举大事,开春后可遣使来商州一会。”
回信同样客气,同样保留。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博弈:双方都知道对方在算计,但都假装真诚;双方都想利用对方,但都防备被利用。
得到这一消息的八大王喜不自禁。于是谷城县衙张灯结彩,张献忠大宴三日,城中百姓被迫“自愿”献上酒肉,实则怨声载道。
酒酣耳热时,张献忠对徐以显说:“等过了年,加紧准备。最迟明年秋天,咱们就要动手!不能让李自成有做大的机会。”
商洛山中,李自成和三百弟兄围坐篝火,吃的是猎来的野味和储存的干粮,喝的是山泉水。
没有佳肴美酒,但气氛温馨。李自成对众人说:“等过了年,咱们就要出山了。第一仗,不求大胜,只求站稳脚跟。记住咱们的规矩——不抢百姓,不滥杀人。”
两处篝火,映照出两条不同的道路:一条是张献忠的霸道之路,靠恐怖和利益维系;一条是李自成的王道之路,试图以仁义收拢人心。孰优孰劣,历史自有公论。
而此刻的北京城,太庙战神崇祯皇帝正在太庙祭祖。他跪在列祖列宗牌位前,焚香祈祷:“愿祖宗保佑,明年风调雨顺,贼寇平息,边关安宁。”
但他不知道,他祈祷的平静,永远不会到来了。
因为这将是大明王朝最后的平静时光。当惊雷炸响之时时,潜伏的龙虎都将破土而出,而这场决定天下命运的博弈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