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十一年九月的燕山山脉,秋色已浓得化不开。漫山遍野的枫叶、黄栌如同被造物主点燃的烈焰,从山脚到峰顶如火如荼地燃烧着,层林尽染间,红的似血、黄的如金、橙的若霞,这本该是一年中最富诗意的时节,可如今这片雄奇壮丽的土地上,弥漫的却不是文人墨客笔下的清逸雅致,而是呛人的硝烟、浓重的血腥与深入骨髓的恐惧。
呼啸的北风卷着长城外的沙尘,穿过残破的垛口,发出呜咽般的嘶吼,像是在为这座即将遭受浩劫的雄关哀悼。
墙子岭的烽烟还未散尽,那股混杂着焦糊味与血腥味的浓烟顺着山谷飘向远方,在湛蓝的天空下拖出一道丑陋的灰黑色轨迹。而长城防线上,更多的伤口已被凶悍的清军撕裂。
从古北口到喜峰口,从青山口到洪山口,绵延八百里的燕山防线如同一条被蚁群蛀空的古老堤坝,在清军三路精锐大军的猛烈冲击下,早已千疮百孔,此刻正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轰然坍塌。
那些曾经象征着大明天威的雄关隘口,九边重镇,如今成了一个个吞噬生命的黑洞,将守城将士的鲜血与尊严,连同王朝最后的希望一同吞噬。
一、洪山口:不战而溃的 “铁关”
九月三日,洪山口。
这里是蓟镇防线的中枢要隘,依山而建,地势险要,城墙高逾三丈,厚达两丈,城门外便是陡峭的盘山古道,素有 “一夫当关,万夫莫开” 之称。
按照军防规制,此处应由蓟辽总督吴阿衡亲自坐镇,统领三千精兵戍守,配备足额火器与滚木礌石,是蓟镇东北方向的门户屏障。
可当清军岳托部的前锋骑兵踏着晨霜抵达关下时,看到的却是一座守备空虚、形同虚设的关城。
斑驳的城墙上稀稀拉拉站着几十个老弱军士,他们身着破旧不堪的棉甲,有的甚至没戴头盔,露出枯黄的头发,手中的旗帜歪斜下垂,旗杆上布满裂痕。
那些本该寒光闪闪的刀枪剑戟早已锈蚀斑斑,连最基本的滚木礌石都未在城头备齐,城门口的吊桥甚至没有拉起,就那样随意地搭在护城河上。
“总督大人呢?吴总督怎么不在城头督战?” 守关的把总姓赵,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兵,他双手紧紧攥着一把锈迹斑斑的腰刀,指节发白,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,转头问身旁同样面色惨白的副将。
副将姓孙,是吴阿衡的亲信,此刻他的脸白得像纸,嘴唇哆嗦着,眼神中充满了慌乱与恐惧:“三…… 三日前,总督大人就说要去密云巡视防务,带着亲兵卫队走了,至今未归…… 依我看,怕是…… 怕是已经弃城跑了!”
“跑了?” 赵把总只觉得脑袋 “嗡” 的一声,如遭重锤,双腿一软,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,瘫坐在冰冷的城头砖石上。
他今年五十有二,在洪山口守了整整二十八年,从血气方刚的小伙子熬成了鬓角染霜的老兵,亲眼见证了这座关隘的兴衰。
记忆中的洪山口,在万历年间还是兵强马壮、火器完备的 “铁关”,那时城头常年驻守着三千精锐边军,火铳、佛郎机火炮排列整齐,士兵们个个精神抖擞,操练之声不绝于耳,别说清军来犯,就连塞外的蒙古部落也不敢轻易靠近。
可如今呢?兵员不足数百,且多为老弱病残,要么是从未上过战场的卫所兵,要么是临时招募的流民。
库房里的火铳号称有一百杆,可真正能用的不到三十杆,其余的不是枪管锈蚀堵塞,就是扳机损坏;火药受潮结块,用锤子都砸不开,炮弹更是锈迹斑斑,大小不一,这仗怎么打?这关怎么守?
关外,清军右翼军团统帅、和硕成亲王岳托正勒马立于一处高坡上,手中举着一架从明军俘虏那里缴获的黄铜望远镜,仔细观察着城头上的动静。
良久,他忽然放下望远镜,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容:“看来吴阿衡这老小子,比墙子岭那个只会哭哭啼啼的王老汉识时务多了,知道咱们大清铁骑的厉害,提前溜了,省得咱们动手。”
身旁的副帅杜度是岳托的堂弟,也是一员悍将,他脸上带着狰狞的笑意,摩拳擦掌道:“既然这明狗总督都跑了,那咱们还等什么?炮营准备,给这破城轰上几炮,让城里的残兵败将知道厉害!”
“不必。” 岳托摆了摆手,语气带着一丝不屑,“这样的关城,这样的守军,用炮是浪费火药。派一个牛录(三百人)上去,一炷香的时间,足以拿下。”
命令下达,三百名镶红旗精锐八旗兵立刻下马步战,他们身着厚重的铁叶甲,手持锋利的腰刀,扛着轻便的云梯,如同饿狼扑食般冲向关墙。
城墙上的明军稀稀落落地射下几支箭,箭簇无力地在空中划过,大多偏得离谱,根本没有对清军造成任何威胁。
清军士兵几乎未受阻挠,就顺利地将云梯搭在了城墙上,一个个如同猿猴般迅速攀爬而上。
城头上的明军象征性地抵抗了几下,有的甚至没等清军爬上城头,就扔下武器,转身朝着城内狂奔而去,一时间,城头上一片混乱。
洪山口,这座曾经的 “铁关”,就这样轻易陷落。用时:两刻钟(半小时)。守军伤亡:十七人(全是逃跑时互相践踏、失足坠城所致)。清军伤亡:三人(两人是爬云梯时脚下打滑摔伤了腿,一人是被自己人误伤了胳膊)。
消息传到八十里外的密云城时,蓟辽总督吴阿衡正在知府衙门的后堂饮酒作乐。
这位年近六旬的老总督,出身进士,平日里养尊处优,毫无领兵作战的经验,全靠钻营拍马才坐上了蓟辽总督这一高位。
此刻他正搂着一个美貌的歌姬,面前的桌上摆满了精致的酒菜,酒过三巡,早已满脸通红,醉意醺醺。
当亲兵跌跌撞撞地冲进后堂,禀报洪山口失守的消息时,吴阿衡手中的玉杯 “啪” 地一声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,酒液溅湿了他的官袍。
他脸上的醉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,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恐慌,面如死灰,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。
“大…… 大人,快走吧!” 亲兵队长急得满头大汗,上前搀扶着吴阿衡的胳膊,“清军势如破竹,距密云城不过一日路程,再不走就来不及了!”
吴阿衡眼神涣散,喃喃道:“走?往哪走?洪山口是我蓟镇门户,门户既失,密云无险可守,就是一座孤城…… 就算逃出去,丢了关隘,丧了土地,也是死罪啊!”
“总比死在这里强!” 亲兵队长深知事态紧急,不再犹豫,不由分说地架起瘫软的吴阿衡,朝着后门快步走去。其余的亲兵也纷纷收拾细软,紧随其后。
密云城随即陷入一片大乱。知府、知县、守备等各级官员听闻洪山口失守、清军逼近的消息,早已吓得魂飞魄散,纷纷效仿吴阿衡,带着家眷和亲信,收拾金银细软,争先恐后地涌向城门。
衙役、兵丁们见状,也作鸟兽散,有的趁乱劫掠百姓财物,有的则直接脱下制服,混入逃难的人群中。
城中的富户们雇佣了大量车马,携家带口地向南逃亡,试图远离战火。
而那些穷苦百姓,既无钱财,又无车马,无处可去,只能跪在街边,双手合十,祈求上天怜悯,哭声、喊声、惨叫声交织在一起,整座城池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与绝望之中。
九月五日,岳托率领的清军右翼军团兵不血刃地进入了密云城。这座拱卫京师东北的军事重镇,就这样拱手让人。
而那位弃城而逃的蓟辽总督吴阿衡,在逃亡途中遭遇了一队同样溃散的明军士兵,这些士兵早已因欠饷而心怀怨恨,见吴阿衡一行衣着光鲜,随身携带大量财物,顿时起了歹心,上前将他们团团围住,抢劫一空。
混乱之中,吴阿衡被受惊的战马撞倒在地,随后又被疯狂逃窜的人群踩踏,最终惨死在荒野之中,尸体被野狗啃食得残缺不全。
这位堂堂正二品总督,朝廷寄予厚望的封疆大吏,最终落得如此下场,可谓是对大明官场腐朽无能的极大讽刺。
二、青山口:总兵的绝唱
与此同时,西线的青山口,战况却与洪山口截然不同,惨烈得多。
与墙子岭、洪山口的轻易陷落不同,青山口守将、总兵鲁宗文选择了抵抗 —— 不是因为他有多忠勇无畏,也不是因为他对大明王朝有多么深厚的执念,而是因为他无处可逃。
鲁宗文今年四十五岁,陕西榆林人,出身行伍世家,自幼在刀光剑影中长大,凭着一身过硬的武艺和赫赫战功,从一名普通的士兵累迁至总兵之职。
他镇守青山口已有七年之久,深知此关的重要性:青山口地势险要,是通往昌平的必经之路,此口一破,清军便可长驱直入,直下昌平,威胁皇陵(明十三陵),到那时,无论他逃到哪里,都难逃 “失守皇陵” 的死罪,就算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。
与其逃跑被斩,不如坚守战死,至少还能落个忠烈之名,让家人后代得以保全。
“弟兄们!” 九月四日清晨,天刚蒙蒙亮,寒风刺骨,鲁宗文披挂整齐,一身厚重的铠甲在微弱的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。
他手持一柄寒光闪闪的佩刀,站在校场上,面对麾下数千名将士,声音洪亮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墙子岭破了,洪山口也破了,下一个就是咱们青山口!咱们身后,是昌平,是大明龙脉的安息之地明陵,是千千万万的百姓!你们说,咱们能退吗?!”
“不能!” 将士们齐声回应,但声音中透着难以掩饰的虚怯与慌乱,不少人的眼神中充满了恐惧,双手紧紧攥着武器,指节发白。
鲁宗文何尝不知军心浮动?他心中比谁都清楚,这两千名士兵,真正上过战场、能征善战的战兵不到八百,其余的都是充数的卫所军和临时招募的乡勇。
卫所军常年缺乏训练,大多只是在营中混日子,连基本的队列都站不整齐;乡勇们更是从未经历过战火,只是为了混一口饭吃才参军,面对凶悍的清军,心中早已吓得发抖。
装备更是惨不忍睹 —— 士兵们的盔甲大多残缺不全,有的没有护心镜,有的缺少头盔,甚至有不少人只穿着单薄的布衣;刀枪剑戟锈钝不堪,有的长刀甚至卷了刃,长矛的木杆上布满虫蛀的孔洞。
火器只有一百多杆老式鸟铳,射程近、精度差,而且弹药还不足每人五发,火药也是受潮结块的劣质品,威力大打折扣。
但他没得选。监军太监郑希诏三日前就以 “奉旨回京禀报军情” 为由,带着亲信逃之夭夭了,实则是为了保全性命。
如今这青山口,就只剩下他一个能主事的将领,他若退缩,这两千将士便会立刻溃散,青山口也就彻底完了。
“传令:一队守左翼山头,利用地形优势,多备滚木礌石,居高临下打击敌军;二队守右翼山脊,重点防范清军迂回包抄;三队随我守关城,火铳集中使用,待敌军靠近后再射击,务必保证命中率!” 鲁宗文拔出佩刀,刀身划破空气,发出 “唰” 的一声轻响,“今日,有死无退!谁敢临阵脱逃,立斩不赦!”
上午辰时(七点),清军左翼军团统帅、和硕睿亲王多尔衮率领的前锋部队抵达关前。
领兵的是多尔衮的弟弟、豫亲王多铎,这位二十多岁的年轻亲王血气方刚,勇猛好战,从未将明军放在眼里。
他见青山口的守军竟然严阵以待,城头上旗帜鲜明,士兵们排列整齐,不但不恼,反而兴奋起来,眼中闪烁着好战的光芒。
“这才像话!” 多铎勒住战马,对身旁的将领们哈哈大笑道,“前头那些关隘,打得太没意思了,跟过家家似的。今日,总算有个能打的对手,让咱们好好活动活动筋骨!”
他当即下令分兵三路:一路由一千名步兵组成,佯攻关城正面,吸引守军注意力。
另外两路各由两千名骑兵组成,分别迂回左右两翼的山头与山脊,利用骑兵的机动性,实施多点突破,这是典型的清军山地作战战术,屡试不爽。
战斗在巳时(九点)正式打响。清军首先动用火炮轰击关城,虽然只有十门小型红衣大炮,但威力不容小觑,炮弹呼啸着飞向城头。
“轰!轰!轰!” 一声声巨响震耳欲聋,城墙砖石飞溅,烟尘弥漫。三轮炮击过后,城头的关楼被直接摧毁,木屑与砖石散落一地,守军伤亡数十人,不少士兵被吓得脸色惨白,军心动摇,已有后退之意。
“都给我顶住!后退者斩!” 鲁宗文亲临一线,看到有士兵想要退缩,毫不犹豫地挥刀砍翻了两个后退的士兵,鲜血喷溅在他的铠甲上,更添了几分杀气。
在他的严厉督战下,守军勉强稳住了阵脚。城头上的滚木礌石如雨点般落下,砸向正在攀爬云梯的清军步兵,不少清军士兵被砸中,脑浆迸裂,当场死亡,清军的第一波冲锋受挫,暂时退了下去。
但左右两翼山脊的战斗却迅速崩溃 —— 守在那里的多是乡勇,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凶悍的清军骑兵,那些骑兵身着厚重的铠甲,手持锋利的马刀,如同虎狼般扑来,马蹄声震耳欲聋,气势骇人。
乡勇们吓得魂飞魄散,纷纷扔下武器,转身就跑,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。
午时(十一点),左右两翼的山头与山脊相继失守。清军占据了制高点,居高临下,箭矢如飞蝗般射向关城,守军三面受敌,伤亡人数急剧增加,城头上的士兵越来越少,防线逐渐崩溃。
“总兵大人,守不住了!左翼和右翼都丢了,清军已经从三面合围过来了,咱们快撤吧!再晚就真的来不及了!” 副将满脸是血,左臂被箭矢射中,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,他踉跄着跑到鲁宗文身边,嘶声劝道。
鲁宗文站在城头,望着关内 —— 那里有他经营了七年的营房、仓库,有跟随他多年的弟兄,有城中百姓期盼的眼神。
他咬了咬牙,眼中闪过一丝决绝,摇了摇头:“再守一个时辰!给城里的百姓多争取一点逃命的时间!”
这一个时辰,成了青山口守军最后的绝唱。清军从三面发起猛攻,一波又一波的士兵涌向城头,守军将士们浴血奋战,用刀砍、用枪刺、用石头砸,甚至有的士兵直接抱着清军士兵跳下城墙,同归于尽。
鲁宗文身先士卒,挥舞着佩刀,斩杀了数十名清军士兵,身上的铠甲被砍得坑坑洼洼,浑身是血,先后中了三箭,一箭射中肩膀,一箭射中腹部,一箭射中大腿,但他依旧咬紧牙关,坚持作战,直到一柄锋利的长矛从他的胸膛刺穿,鲜血从口中喷涌而出。
这位坚守到底的总兵倒下时,眼睛还望着京城的方向,嘴唇翕动着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,只有无尽的遗憾与不甘。
青山口,陷落。守军两千余人,战死一千三百余人,被俘四百余人,其余的溃散逃亡。
总兵鲁宗文力战殉国,监军太监郑希诏不知所踪 —— 后来才知道,他逃到昌平后,谎称 “奉旨调兵”,骗开城门,继续向南逃窜,一直逃到河南境内才敢停下,靠着搜刮来的民脂民膏,过着奢靡的生活。
至此,大明王朝耗费巨资修建的八百里燕山长城防线全线崩溃。
多尔衮率领的左翼军团攻破墙子岭、洪山口,兵锋直指密云、怀柔,逼近京师东北方向。
岳托率领的右翼军团攻破青山口,南下昌平、顺义,威胁京师西北侧翼。
两路清军如同两把锋利的铁钳,从东北、西北两个方向,缓缓夹向北京,大明王朝的都城,第一次面临如此直接而致命的威胁。
而此刻的北京城,刚刚从虚假的安宁中惊醒,整座城市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与混乱之中。
三、北京城:绝望中的孤注一掷
九月二十四日,北京城。
秋日的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,洒在这座古老都城的灰色城墙上,给冰冷的砖石镀上了一层微弱的暖意。
但城内的气氛却比数九寒冬还要寒冷刺骨 —— 九门紧闭,厚重的城门被粗壮的木门闩牢牢顶住,城头上布满了士兵,弓箭上弦,火炮就位。
街巷之中空空荡荡,店铺全部歇业关门,门板上钉着厚厚的木板,连最热闹的正阳门大街都看不到几个行人,偶尔有巡逻的士兵匆匆走过,脚步急促,脸上满是凝重。
城中百姓大多躲在家中,闭门不出,空气中弥漫着紧张、恐惧与绝望的气息,只有偶尔传来的婴儿哭声与妇人的啜泣声,打破了死寂。
偶尔有骑兵疾驰而过,马蹄敲击着青石板路面,发出 “哒哒哒” 的急促声响,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,每一次声响都牵动着城中百姓的心弦。
紫禁城,乾清宫。
崇祯皇帝朱由检已经三天没合眼了。他身着明黄色的龙袍,坐在御案后,脸色苍白,眼窝深陷,布满了血丝,曾经英挺的眉宇间此刻写满了疲惫、焦虑与无助。
御案上堆满了山一样的急报,每一封都带着血与火的气息:密云失守、昌平告急、顺义被围、通州求援……
这些来自前线的消息,如同一张张催命符,压得他喘不过气来。他时不时拿起一封急报,匆匆浏览后,又无力地放下,双手紧紧攥着,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。
“皇上,宣大总督卢象升大人到了。”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轻手轻脚地走进大殿,躬身禀报,声音低沉而恭敬,生怕惊扰了这位焦头烂额的皇帝。
“快宣!立刻宣他进来!” 崇祯皇帝猛地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希冀,连忙说道,语气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急切。
卢象升风尘仆仆地走进大殿。他今年三十多岁,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,但连日来的奔波劳累让他看起来苍老了十岁不止,眼窝深陷,胡须杂乱地生长着,沾满了尘土,身上的战袍还沾着未干的血迹和厚厚的尘土,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与汗臭味。
他从宣府日夜兼程赶来,五百里路只走了两天两夜,一路上马不停蹄,几乎没有休息过,此刻刚一进殿,一股疲惫感便席卷而来,但他强撑着精神,保持着军人的挺拔姿态。
“臣卢象升,叩见皇上,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 他单膝跪地,恭敬地行礼,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样子。
崇祯皇帝连忙起身,快步走下御座,亲自扶起他,双手紧紧握住他的胳膊,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:“卢卿免礼!快快请起!前线情形如何?清军现在到了哪里?”
卢象升深吸一口气,努力平复了一下急促的呼吸,沉声道:“皇上,东虏此次入塞,来势汹汹,兵力约在十万以上,分三路而来。多尔衮亲王率领左翼军团破墙子岭,已攻占密云,兵锋直指怀柔、顺义;岳托亲王率领右翼军团破青山口,已抵达昌平城外,正在围城;还有一路,疑似由皇太极亲率,在宁锦方向牵制我锦宁防线的军队,使其无法回师救援京师。如今虏骑距京师,最近的不足百里,形势万分危急!”
尽管早有心理准备,但听到 “不足百里” 这四个字,崇祯皇帝还是觉得眼前一黑,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晃,险些晕倒。
王承恩眼疾手快,连忙上前扶住了他的胳膊,低声劝慰道:“皇上,保重龙体啊!”
“皇…… 皇上保重龙体,京师安危,全仰仗皇上主持大局。” 卢象升也急了,连忙说道。
崇祯皇帝摆了摆手,强自镇定下来,他深吸几口气,缓缓走到御案前,重新坐下,目光紧紧盯着卢象升:“卢卿,如今京师能战之兵有多少?京营的十万大军,还能一战吗?”
“京营十万,但……” 卢象升迟疑了一下,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,最终还是如实禀报,“曹化淳曹公公提督京营之后,大肆裁撤老弱,安插自己的亲信,如今京营士兵虽有十万之数,但大多是滥竽充数之辈,实际能战者,恐不足三万。而且这些士兵装备陈旧,训练废弛,平日里只知欺压百姓,根本没有上过战场,面对凶悍的清军,怕是难以抵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