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猴山大捷后的半个月,湖广局势急转直下。
张献忠并未在房县久留。他深知朝廷必会调集重兵报复,于是在缴获的粮草军械中取了最精良的部分,裹挟了愿意跟随的两万余百姓,一把火烧了剩余物资,随即拔营南下。
临行前,他站在房县北门残破的城楼上,望着满城废墟,突然对身边的义子孙可望说:
“小子,你看这天下,像什么?”
孙可望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像一口烧沸的油锅。”
“油锅?”张献忠大笑,笑声中却有几分苍凉,“你倒说得轻巧。这是炼狱!是活人下去、白骨上来的炼狱!老子在这炼狱里滚了十来年,从陕西滚到山西,从河南滚到湖广,身边的弟兄换了一茬又一茬……”
他忽然转身,虬髯在风中抖动:“可老子活下来了!不仅活下来,还越滚越大!为什么?因为这世道不给人活路!朝廷不给,官府不给,老天爷也不给!那就只能自己杀出一条血路!你们要记住,风浪越大,鱼越贵!”
他重重拍在垛口上,砖粉簌簌落下:“记住,在这世道,心软的人活不长。要么杀人,要么被杀。没有第三条路。”
孙可望低下头,没说话。这个少年在战火中长大,见惯了杀戮,却始终存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悯。他见过义军破城后屠戮无辜,也见过官军清乡时鸡犬不留。有时夜深人静,他会想:这乱世,何时是个头?
张献忠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,冷哼一声:“觉得老子心狠?告诉你,老子要是不狠,早就死在哪个山沟里喂野狗了!走吧,襄阳还等着咱们呢。”
八月初三,义军前锋抵达襄阳以北三十里的樊城。
襄阳城头,襄王朱翊铭已经三天没睡好觉了。
这位万历皇帝的堂弟,养尊处优了一辈子的他,何曾见过这种阵仗?此刻他站在北门城楼上,举着千里镜的手抖得厉害。
城外,义军的营寨如雨后蘑菇般冒出,一眼望不到头。更可怕的是那些营寨布置得颇有章法:外围挖壕沟、设拒马,内里帐篷排列整齐,甚至还有专门安置马匹的围栏。这哪里是流寇?分明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!
“王……王爷,”襄阳知府王承曾声音发颤,“贼军势大,恐不下十万之众……”
“本王看见了!”朱翊铭烦躁地打断他,“守军呢?咱们有多少守军?”
“城内守军原有一万,加上各府家丁、民壮,勉强凑足二万人。”王承曾咽了口唾沫,“粮草……粮草倒是充足,城内粮仓存粮够全城吃一年。”
一年?朱翊铭稍感宽慰,可随即又想到:要是围城不止一年呢?
“求援文书发出去了吗?”
“发出去七封了。武昌的杨督师回信说,已调左良玉部从信阳南下,秦良玉的白杆兵从四川东进,陕西部也会分兵来援。只是……只是都需要时间。”
时间。朱翊铭苦笑。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。
“传令下去,”他强迫自己镇定,“四门紧闭,加派哨探。凡十五岁以上、五十岁以下男子,全部编入民壮队,协助守城。另外……开仓放粮,每日施粥两次,稳住民心。”
“王爷英明!”王承曾连声应道。
可他们都不知道,襄阳城内,早已埋下了祸根。
城南贫民窟,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里。
七八个汉子围坐在油灯下,个个面色凝重。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,叫刘二,原是城里的铁匠,去年因欠税被衙役打断了腿,至今走路还一瘸一拐。
“张大王的人联系上了。”一个瘦小汉子压低声音,“说只要咱们开城门,每人赏银五十两,还封官。”
“五十两!”有人倒吸凉气,“够买十亩好地了!”
“可这是……这是造反啊!”一个老者颤巍巍地说,“要杀头的……”
“杀头?”刘二冷笑,“李伯,您儿子怎么死的?去年修王府,从脚手架上摔下来,王府赔了多少钱?五两银子!一条命,就值五两!我这条腿值多少?三个大钱都没给!”
他越说越激动:“城外那些当兵的,吃着咱们的粮,拿着咱们的饷,可管过咱们死活吗?襄王府一顿饭的花销,够咱们这条街的人吃一个月!凭什么?就凭他姓朱?”
屋里一片沉默。油灯的火苗跳动,映着一张张挣扎的脸。
“可是……”李伯还想说什么。
“没什么可是!”刘二霍然起身,“我已经应下了。明晚子时,咱们在西水门动手。那里守军最少,我观察过,子时换岗时有半炷香的间隙。只要打开城门,放下吊桥,大事可成!”
他环视众人:“愿意干的,跟我走。不愿意的,现在退出,我绝不勉强。但丑话说在前头——谁要是敢报官,别怪我不讲情面!”
死寂中,陆续有人举起手。
“算我一个!”
“我也干!”
“娘的,豁出去了!”
最终,八个人里,六个表了态。只有李伯和另一个年轻人低着头,没说话。
刘二看着他们:“李伯,柱子,你们不走?”
李伯老泪纵横:“我……我老了,不敢了。柱子还年轻……”
叫柱子的年轻人抬起头,眼里满是挣扎:“二哥,我娘病着,我不能……”
“行,理解。”刘二摆摆手,“你们现在就回家,今晚别出门。事成之后,我不会亏待你们;事败,也连累不到你们。”
两人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屋里剩下六人。刘二从床底下摸出一坛酒,倒了六碗:“来,喝了这碗酒,咱们就是同生共死的弟兄!事成之后,荣华富贵;事败,黄泉路上也有个伴!”
“干了!”
六只粗瓷碗碰在一起,酒水四溅。
他们不知道,此刻襄阳城外的义军大营里,一场争执正在上演。
中军大帐,灯火通明。
张献忠、罗汝才并坐主位,显。
“内应已经联络好了。”徐以显捋着山羊胡,“明晚子时,西水门。只要城门一开,大军可长驱直入。”
“好!”罗汝才一拍大腿,“打下襄阳,湖广就是咱们的了!”
可张献忠却皱着眉头,没说话。
“大帅?”徐以显试探地问,“您觉得不妥?”
张献忠站起身,走到帐中悬挂的襄阳城防图前,看了半晌,才缓缓道:“襄阳城高池深,守军虽不多,但粮草充足。咱们强攻,伤亡必大;围困,杨嗣昌的援军正在赶来,时间不在咱们这边。所以内应开城,确实是条捷径。”
他转过身,眼神锐利:“可你们想过没有?襄阳是襄王的封地,城内宗室、官员、富户众多。一旦破城,这些人怎么处置?”
罗汝才不假思索:“还能怎么处置?老规矩,抄家!男的杀,女的掳,金银财宝弟兄们分了!”
“然后呢?”
张献忠追问,“然后咱们就背着‘屠城’的恶名,被天下人唾骂?然后朝廷更有理由调集大军围剿?然后走到哪,哪里的百姓都紧闭城门,宁可死守也不投降?”
一连串的问题,问得罗汝才哑口无言。
徐以显眼睛一亮:“大帅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襄阳不能屠。”
张献忠斩钉截铁,“不但不能屠,还要善待百姓,尤其是穷苦百姓。开仓放粮,分发田地,废除苛捐杂税——这些都要做,而且要做得漂亮!”
他走回座位,环视众将:“弟兄们,咱们不能再像以前那样,打一城抢一城,抢完就跑。咱们得有个根基!襄阳就是第一个根基!拿下襄阳,好好经营,让百姓看到咱们和朝廷不一样,咱们是来救他们出苦海的!只有这样,才能站稳脚跟,才能越打越强!”
众将面面相觑。这话……真是那个杀人如麻的“八大王”说出来的?
罗汝才干笑两声:“张大哥说得在理。可……弟兄们拼死拼活打仗,图啥?不就是图个富贵吗?不抢,哪来的钱发饷?”
“抢富户啊!”张献忠早有准备,“襄王府、官员府邸、士绅、大地主、大商人——这些人,一个都不放过!但普通百姓,小商小贩,手艺人,这些人不但不抢,还要保护!咱们打天下,需要这些人种地、做工、当兵!把他们杀光了,谁给咱们干活?”
他顿了顿,声音放缓:“当然,破城之后,允许弟兄们快活三天。但有三条铁律:一,不得滥杀平民;二,不得奸淫妇女——要女人,去青楼,或者明媒正娶;三,不得焚烧民宅、破坏工坊。违令者,斩!”
帐中一片肃然。
张献忠知道,这些刀头舔血的汉子,光靠说教是管不住的。他必须恩威并施。
“这样,”他补充道,“破城之后,所有缴获,三成归公,充作军费;七成分给将士。按功劳大小分配,我张献忠绝不私吞一文钱!另外,阵亡的弟兄,抚恤加倍;受伤的,养伤期间饷银照发!”
这话一出,众将脸色好看了许多。
“大帅仁义!”
“听大帅的!”
张献忠满意地点点头,随即脸色一沉:“但丑话说在前头,谁要是犯了那三条铁律,别怪我翻脸不认人!孙可望!”
“在!”少年将领起身。
“你率本部三千人马,进城后专门负责军纪。凡有违反者,当场拿下,该杀就杀!”
“遵命!”
罗汝才看着这一幕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。他忽然觉得,眼前这个张献忠,和以前那个只知烧杀抢掠的“八大王”,似乎不太一样了。
是野心变了?还是……有人点拨?
他下意识看向徐以显。这位军师正捋须微笑,眼中满是赞许。
八月十五,中秋夜。
本该是团圆赏月的日子,可襄阳城外,杀机四伏。
子时将至,西水门城楼上,十几个守军正抱着长矛打盹。连续多日紧张戒备,人都疲了。今夜是中秋,当官的都在府里宴饮,谁还记得这偏僻的水门?
换岗的梆子声远远传来。
“来了来了,换班了。”一个老兵推了推身边的年轻人,“醒醒,回去睡。”
年轻人揉着眼睛,嘟囔着站起身。就在此时——
“什么人?!”
一声厉喝从城门洞传来,随即是兵器碰撞声、惨叫声。
“敌袭!敌……”
喊声戛然而止。
城楼上的守军瞬间清醒,纷纷抄起武器。可已经晚了。城门洞里冲出数十个黑影,为首的正是刘二,他手持一柄大铁锤,一瘸一拐却势如疯虎。
“开城门!放吊桥!”刘二嘶声大吼。
几个汉子扑向绞盘。守军想要阻拦,却被更多的人缠住。这些内应虽然没经过训练,可个个抱着必死之心,凶悍异常。
“快去报信!”守军小队长一边抵挡一边喊。
一个年轻守军转身就往城里跑,可刚跑出几步,一支箭从黑暗中射来,正中后心。
城外,张献忠亲率二万精兵,已潜行到护城河边。看见吊桥缓缓放下,城门洞开,他眼中精光暴射。
“杀!”
二万人如猛虎出闸,冲过吊桥,涌进城门。
襄阳,破了。
城内的抵抗比预想中激烈。
守军虽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,但毕竟是正规军,很快组织起反击。尤其是襄王府的亲兵,装备精良,悍勇异常,硬是在王府门前挡住了义军第一波进攻。
但大势已去。城门失守,城外十几万义军源源不断涌入,守军的抵抗逐渐被压缩到几个孤立据点。
天亮时,战斗基本结束。
张献忠骑着高头大马,在亲兵簇拥下走进襄阳城。街道两侧,店铺紧闭,百姓躲在家中,从门缝、窗缝里惊恐地向外张望。
“传令,”张献忠对身边的刘文秀说,“张贴安民告示:大西军只诛贪官污吏、土豪劣绅,不扰平民百姓。开仓放粮,今日午时起,在四个城门设粥厂,每人每日可领粥一碗、饼两个。”
“是!”
“再令,全军休整半日,午后按计划行动。记住那三条铁律!”
命令层层下达。让襄阳百姓惊讶的是,这次破城的“流寇”,似乎真的和以前不一样。
没有四处放火,没有见人就杀,没有冲进民宅抢掠。相反,一队队士兵在街上巡逻,大声宣读安民告示;粥厂真的搭起来了,虽然粥稀得能照见人影,可毕竟是免费的;甚至还有军医在街角设点,给受伤的百姓疗伤。
当然,也有不和谐的声音。
城东富商区,几户大宅被破门而入,金银细软被搬空,主人被绑走。但动手的都是军官带队,士兵们虽然眼红,却无人敢私自行动——执法队就在不远处盯着,已经当街斩了三个抢掠民宅的士兵。
襄王府是重点。
张献忠亲自率军包围王府。朱翊铭自知难逃一死,在正殿服毒自尽。他的儿子、孙子、妻妾数十人,全部被俘。
“大帅,这些人怎么处置?”孙可望请示。
张献忠看着跪了一地的朱家宗室,沉默良久。
按照他以往的脾气,肯定是满门抄斩。可现在……
“朱翊铭已死,罪魁伏诛。”他最终开口,“其余人……男丁全部关押,女眷集中看管,不许侮辱。等局势稳定了,再做处置。”
这决定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。连徐以显都忍不住提醒:“大帅,斩草要除根啊!”
“除根?”张献忠冷笑,“朱家宗室几十万人,你除得完吗?杀了他们,除了让天下宗室更恨咱们,有什么好处?关着,说不定以后还有用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不过王府的财产,一点不留,全部充公!库房、地契、商铺,统统查抄!”
这一查,查出了惊天财富。
白银二百八十万两,黄金六万两,珠宝玉器无数,粮仓存粮三十五万石,绸缎布匹堆满三十间库房。更惊人的是地契——襄王府名下田产达八万顷,遍布湖广!
“八万顷……”连张献忠都倒吸凉气,“他娘的,一个王爷就占了八万顷地!够养活多少百姓?!”
徐以显趁机道:“大帅,这正是收买人心的好机会。不如宣布,所有襄王府田产,全部没收,分给无地农民。每亩只收三成租,其余归耕者所有。”
“三成?”张献忠想了想,“太少了,咱们也要养兵。五成吧,比朝廷的七成、八成还是轻得多。”
“大帅英明!”
八月十六,张献忠在襄阳府衙升堂议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