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十二年六月初七,北京城热得邪乎。
卯时刚过,太阳就像个烧红的铁饼,死死烙在灰蒙蒙的天空上。护城河的水蒸起一层薄雾,混着街巷里堆积的垃圾散发的酸腐气,把整座京城罩在一个巨大的、令人窒息的蒸笼里。
驴车吱呀呀碾过滚烫的青石板,车夫赤着的脊梁上汗水混着尘土淌成一道道沟壑;茶馆檐下挂着蔫头耷脑的画眉,连叫声都有气无力。
卖冰盏的小贩蹲在槐树荫里,木桶上盖的棉被早已湿透——那里面本就没有几块真冰,不过是井水镇的凉粉罢了。
可这市井的闷热,比起乾清宫里的寒意,简直不值一提。
辰时三刻,乾清宫。
二十四扇朱漆雕花门全部敞开,却透不进一丝风。大殿深处,崇祯帝朱由检坐在蟠龙宝座上,身子挺得笔直,像一尊绷紧的弓。
他眼角深深的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刀刻。那双曾经清亮的眼睛,如今布满血丝,正死死盯着手中那份奏折——仿佛那不是纸,而是一块烧红的炭。
“练饷……”皇帝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,干涩而压抑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“每亩一分四厘九丝,全国七百三十万两……”
他顿了顿,指节捏得咯咯作响,奏折边缘被攥出一道深深的褶皱。
“杨爱卿。”崇祯抬起眼,目光如冰锥般刺向下方,“这就是你给朕出的好主意?”
大殿中央,以文渊阁大学士、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杨嗣昌为首,跪着十六位朝臣。内阁辅臣、六部尚书、都察院左右都御史……大明王朝的中枢全在这儿了。
人人身着绯色官袍,补子上绣着仙鹤、锦鸡、孔雀,可这些象征尊贵的纹饰此刻浸在冷汗里,贴着脊背,粘腻得让人发慌。
杨嗣昌以头触地,额头紧贴着冰凉的金砖。他是万历三十八年进士,保养得宜的面容此刻惨白如纸。
“陛下明鉴!”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,“张献忠复叛于谷城,罗汝才随即响应于房县,湖广已糜烂千里!辽东方面,探马来报,皇太极今春在沈阳大阅兵,新铸红衣大炮三十门,锦宁防线旦夕可危!国库……国库早已空虚,太仓银仅余二十三万两,还不够九边一个月的饷银!若不另辟财源,臣请问陛下——”
他猛地抬起头,眼眶通红:“如何养兵平叛?如何固守边防?此乃……不得已而为之啊!”
“不得已?”崇祯冷笑一声,那笑声短促而尖锐,像夜枭的啼叫,“万历四十六年加辽饷,每亩九厘,年征五百二十万两;崇祯三年再加剿饷,每亩六厘,年征三百三十万两。现在——”
他将奏折狠狠摔在御案上,白玉镇纸跳起来,又咚地落回去,“又要加练饷!杨嗣昌,你算过没有?北方一亩中等田,丰年不过产粮一石,折银六钱。除去正赋、辽饷、剿饷,百姓手里还能剩几个铜板?再加这‘一分四厘九丝’,你是要逼他们啃树皮,还是卖儿鬻女?!”
大殿里死一般寂静。只有殿角铜壶滴漏单调的滴水声:嗒,嗒,嗒。每一滴都敲在朝臣的心尖上。
户部尚书程国祥是三朝老臣。他颤巍巍地直起佝偻的背,花白的胡须抖得厉害。
“陛下……”老人开口,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,“容老臣……容老臣说句实话。”
崇祯盯着他:“程卿讲。”
程国祥深深吸了口气,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:“去岁全国田赋,账面应征两千六百万石,实收……实收不足八百万石。太仓银库,从崇祯元年至今,历年亏空累计已逾两千四百万两。各地粮仓,十仓九空。山东济南府报,常平仓霉变米粮达三万石;河南开封府报,赈灾粮被虫蛀鼠咬,十不存一……陛下,田赋已预征到崇祯十五年了啊!”
他老泪纵横,浑浊的泪水顺着深深的法令纹流进嘴里:“如今再加练饷,定额七百三十万两,可陛下知道吗?山西、河南去年加征剿饷,省里加二厘,府里加三厘,县里加五厘,到百姓手里变成了一钱!七百三十万两的定额,层层加码,最后怕是要翻倍,变成一千五百万两!陕西连旱三年,赤地千里;河南飞蝗蔽日,人相食;湖广又乱……若再加征,臣恐……臣恐……”
“恐什么?”崇祯的声音陡然拔高,“说!”
“恐天下皆反啊陛下!”程国祥以头抢地,砰砰作响,“高迎祥虽死,李自成犹在商洛山蛰伏;张献忠复叛,拥兵十万;罗汝才、老回回、革里眼、左金王……流寇七十二营,此起彼伏!再加征,便是把千万黎民往贼营里推!陛下,三思啊!”
“程尚书此言差矣!”
杨嗣昌猛地转向程国祥,眼神凌厉:“不加饷,无兵可用,难道坐视流寇攻城略地?不加饷,边军饿着肚子守关,难道让建虏长驱直入?程老,您也是读过史书的!汉武征匈奴,加赋;唐宗讨突厥,加赋;便是本朝成祖五征漠北,哪次不是加赋?此乃两害相权取其轻!眼下是刮骨疗毒,虽痛,却能活命!若因小仁而舍大义,才是误国误民!”
“好一个刮骨疗毒!”工部尚书刘宗周突然开口。这位以刚直着称的老臣一直沉默,此刻终于忍不住,“杨阁老,你刮的是谁的骨?疗的是谁的毒?百姓的骨头都快刮没了!陕西、山西、河南,饿殍塞道,乌鸦啄尸眼珠;湖广襄阳城外,新坟累累,纸钱都买不起了!你还刮?刮到几时?刮到九州无民,只剩白骨吗?!”
“刘公!”杨嗣昌寸步不让,“若放任流寇肆虐,建虏破关,届时死的就不是几千几万,而是百万千万!孰轻孰重?!”
“那为何不裁撤冗员?为何不清查皇庄?为何不追缴藩王欠税?!”
刘宗周豁出去了,声音在大殿里嗡嗡回响,“福王就藩洛阳,赐田四万顷;周王、唐王、楚王……天下藩王占田何止百万顷?他们交过一分一厘的税吗?宫里的用度,一餐百金;江南的织造,一匹绸缎值农户十年粮!这些不改,专从百姓牙缝里抠那最后一口糠,这是治国之道吗?!”
“够了!”
崇祯一声厉喝。他脸色铁青,胸口剧烈起伏,龙袍下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他知道刘宗周说得对。可藩王是宗室,动不得;宫里用度已减了又减,再减就失了天家体面;江南是财赋重地,逼急了那些东林党人……
他闭上眼。
脑海里浮现的是五日前湖广巡按林铭球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奏报:“张献忠破县,知县郝景春殉国,阖门死节。贼纵兵屠城,三日不封刀……罗汝才掠保康,裹挟流民十万,号称三十万……襄阳告急,郧阳告急,湖广已非王土。”
还有辽东经略洪承畴的密折:“建虏今春大练炮兵,仿制红衣大炮三十门,小炮无算。探子报,沈阳粮库屯粮可支三年,朝鲜贡米络绎于道……锦州总兵祖大寿报,敌哨骑已深入宁远外围,似在勘测地形。臣恐秋高马肥之日,即建虏大举进犯之时。”
内忧。外患。空荡荡的国库。嗷嗷待哺的军队。
崇祯睁开眼,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殿下每一个臣子。杨嗣昌的急切,程国祥的悲怆,刘宗周的激愤,其他人或惶恐、或麻木、或躲闪的脸……
良久,他缓缓开口,声音疲惫得像个老人:
“拟旨吧。”
三个字,重如千钧。
杨嗣昌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,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淹没。
程国祥浑身一软,几乎瘫倒在地,被身旁的刑部尚书徐石麒勉强扶住。
刘宗周仰天长叹,泪流满面。
“第一,”崇祯一字一句,仿佛每个字都带着血,“加征练饷。每亩一分四厘九丝,限一年内征齐。着户部即刻行文各省督抚,严令不得层层加码——违者,斩。”
他顿了顿,深吸一口气:“第二,擢杨嗣昌为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,仍掌兵部事,加太子少保衔……总督湖广、河南、陕西、四川军务,赐尚方剑,准便宜行事。天下兵马,凡剿贼相关者,皆听节制。”
“陛下!”杨嗣昌重重叩首,额头磕出青紫,“臣……万死不辞!”
崇祯看着他,眼神复杂:“杨卿,朕把大明的半壁江山,托付给你了。”
“第三,”皇帝的声音忽然变得飘忽,“传谕内库……再拨二十万两,充作剿贼首功之赏。”
殿中众臣面面相觑。内库还有钱?崇祯即位后力行节俭,削减宫廷用度,内库确实攒了些银子,可这些年早已贴补军费殆尽。这二十万两,怕是也没多少私房钱了。
“陛下圣明!”众臣齐声高呼,可这呼声里,有多少真心,多少无奈?
崇祯摆摆手:“都退下吧。杨卿留下。”
众臣躬身退出。程国祥是被徐石麒搀着出去的,老人脚步虚浮,仿佛瞬间又老了十岁。
刘宗周走到殿门时回头望了一眼,那眼神里有悲哀,有决绝,最终化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。
大殿里只剩下君臣二人。
夕阳从西窗斜射进来,把崇祯的身影拉得细长,投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,像一道孤独的剪影。
“杨卿,”崇祯的声音轻了许多,“这里没外人,你跟朕说实话。这练饷……真能征上来吗?”
杨嗣昌沉默片刻,缓缓跪直:“陛下,征,是竭泽而渔;不征,是坐以待毙。臣选前者,只因……或许还能拼出一线生机。”
“一线生机……”崇祯喃喃重复,“那张献忠,你有几分把握?”
“若粮饷充足,将领用命,一年内可平。”杨嗣昌说得斩钉截铁,可他自己知道,这“若”字后面,藏着多少不确定。
崇祯点点头,忽然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:“河套那边……李健最近在做什么?”
杨嗣昌一怔,随即答道:“探子报,春耕已毕,夏粮长势不错。李健在边境增筑了十七座烽火台,又练了新兵。似乎……在防备什么。”
“防备流寇溃入,也防备建虏西进。”崇祯走到窗边,望着西边被晚霞染红的天空,“这个人,倒是把河套经营得铁桶一般。已不受朝廷控制,若是大明多几个李健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
杨嗣昌心领神会:“陛下,待剿灭张献忠,臣愿亲往河套,探其虚实。若李健真忠心为国,可委以重任;若有不臣之心……”
“朕知道。”崇祯打断他,“你先去湖广。记住,朕要的是速胜。朝廷等不起,天下等不起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杨嗣昌退出乾清宫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晚风终于带来一丝凉意,可吹在他汗湿的背上,却让他打了个寒颤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宫殿。飞檐上的琉璃瓦在夕阳下泛着血一般的光。
“大明啊……”他低声自语,声音消散在风里。
圣旨传出紫禁城的第七天,消息如长了翅膀,飞向帝国的每一个角落。
在陕西,巡按御史接到旨意,连夜召集府县官员,商议加征细则。
黄土塬上,枯瘦的农民蹲在龟裂的田埂边,听着里长敲锣宣告:“每亩加征一分四厘九丝!秋后一并缴纳!”
有人默默流泪,有人破口大骂,更多人眼神空洞——他们已经没有眼泪可流了。
在河南,藩王王府里丝竹依旧。周王正在赏荷,听了管家禀报,只是淡淡一笑:“加就加吧,与孤何干?”
他王府名下的三万顷田地,从来不用交税。
在江南,苏州府的茶馆里,士子们拍案而起:“又是加饷!北地糜烂,与我江南何干?凭什么我们的血汗钱,去填陕西、河南、湖广的无底洞?!”
而在塞北的河套平原,这个消息带来的,是另一种凝重。
六月的河套,正是草长莺飞的季节。
黄河在这里拐了个大弯,冲积出千里沃野。去年新修的引水渠如血脉般纵横交错,灌溉着阡陌相连的农田。
冬麦已熟,金黄的麦浪在风中起伏;春播的谷子、高粱正拔节,绿油油一片。田埂上,农人戴着草帽,赤脚踩在湿润的泥土里,忙着除草、追肥。
远处,成群的牛羊在草场上悠闲吃草,牧童的鞭声清脆。
十几年前,他还是个扶贫一线的书记,一场意外把他送到崇祯元年的陕北。
从饥民堆里爬出来,带着二三十户人,一点点开荒、筑城、练兵、招民……
可他知道,这一切,在即将到来的历史洪流面前,依然脆弱得如纸糊的灯笼。
此刻,河套总理事务堂。
这是去年新建的三进院落,青砖灰瓦,朴实无华。正堂宽敞明亮,北墙挂着巨幅大明疆域图,图上用不同颜色的朱砂标注着流寇活动区域、官军布防、建虏动向。
西墙是一排书架,塞满了各地情报、田亩册、粮仓账目。东窗下摆着一张长逾三丈的硬木桌,此刻围坐着河套的核心人物。
李健坐在主位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。一身靛蓝棉布直裰,腰间束着牛皮革带,没有任何装饰。
左侧首位是李定国。这位历史上南明的晋王,如今却已统领河套最精锐的军队数年有余。少年面容刚毅,坐得笔直,一双虎目盯着地图上湖广的位置,眉头紧锁。
他旁边是曹文诏、曹变蛟、高杰、贺人龙等人。这些明末名将,精神面貌如今已然焕然一新。
右侧,顾炎武、黄宗羲、方以智三位大儒坐在一起。黄宗羲眼神锐利,手里攥着一份刚抄录的圣旨;最年轻的方以智,面前摊开账册,手指在算盘上飞快拨动,嘴里念念有词。
下首还有几人:民政司主事王源,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举人,管着百万人的吃喝拉撒;格物院负责人宋应星,正埋头画着什么图纸;而坐在李健正对面的,是一个谁也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的人——原宣大总督、兵部尚书卢象升。
卢象升是新近来河套的。满清入塞,他率天雄军驰援,却因粮草不济、友军畏战,在巨鹿血战殉国——这是原本的历史。
可这个时空,李健提前派出一支精骑,在战场边缘救下了卢象升。如今这位名将主动留在河套,做了军事顾问。
“七百三十万两……”方以智终于停下算盘,抬起头,脸色发白,“诸位,我刚刚核算了去岁全国田赋实收。北直隶、山东、山西、陕西、河南五省,夏秋两税应征一千二百万石,实收不足四百万石。其中陕西一省,应征一百八十万石,实收……二十三万石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干涩:“如今再加练饷,定额七百三十万两,折粮约一千二百万石。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朝廷要从已经枯竭的土地里,再榨出相当于去年整个北方实收税粮三倍的财富!这可能吗?”
“不可能。”顾炎武接口,语气斩钉截铁,“所以地方官一定会层层加码。朝廷要七百三十万两,省里加二成,府里加三成,县里加五成,胥吏下乡再加‘辛苦钱’‘脚力钱’。最后落到百姓头上,恐怕要翻倍,变成一千五百万两甚至更多。”
黄宗羲冷笑:“这哪里是征税?这是剔骨吸髓!陕西去年人相食,山西、河南今春蝗虫过境,颗粒无收。再加征,除了逼民为寇,还能有什么结果?”
堂中一片沉默。
李定国忽然开口,声音还带着少年的清亮,却字字沉重:“那些流寇,十之八九原本都是良民。崇祯七年,陕西大旱,朝廷不仅不赈济,反而加征辽饷。我亲眼见过,一个老汉缴不起税,衙役当着他面把他女儿拉走抵债。老汉当晚就拎着柴刀冲进县衙,杀了税吏,然后上山入了伙。”
他看向李健:“总督,李自成、张献忠复叛,罗汝才响应,不是因为他们天生就想造反,是因为……活不下去了。”
李健点点头,目光转向卢象升:“卢师,你在宣大时,亲身经历过征税。说说看。”
卢象升一直沉默,此刻缓缓抬头。这位曾经的总督如今穿着普通的青色布袍,可那股久居上位的气势依然在。
“我在大同任知府时,亲历过一次征剿饷。”卢象升声音低沉,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,“朝廷定额,大同府应征八万两。布政使司发文,加征一万六千两‘转运损耗’;知府衙门加征八千两‘办公费’;知县再加五千两‘胥吏补贴’。到各村时,里长、甲首要‘跑腿钱’,衙役要‘酒饭钱’。最后,朝廷要八万两,大同百姓实际缴了十四万两。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痛色:“可这还没完。十四万两银子,从大同运往京师,沿途关卡要‘过路钱’,押运官兵要‘辛苦钱’,到了户部,胥吏验收要‘茶水钱’。最后入库的,可能不到十二万两。那少的两万两去哪了?层层分润,人人有份。”
“所以,”李健总结道,“朝廷加征一分,百姓实际负担可能达到三分、五分。而百姓手里,早就没有余粮了。”
“正是。”卢象升叹息,“我在巨鹿殉……血战之前,天雄军已欠饷七个月。士兵们饿着肚子打仗,凭什么卖命?朝廷说没钱,可福王在洛阳一顿饭的花销,够我天雄军全军吃三天!周王在开封修花园,花费三十万两,够发山西边军半年饷银!这些,陛下不知道吗?知道。可动了藩王,就是动了宗室根本;动了江南士绅,就是动了朝廷根基。所以只能一遍遍从最穷的农民身上刮,刮到刮无可刮,然后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