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7章 四面烽烟(2 / 2)

他没说下去,可所有人都明白:然后就是流民遍地、王朝末日。

李健站起身,走到地图前。夕阳从西窗射入,把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巨大的舆图上。他手指从陕西滑到河南,再到湖广,最后停在辽东。

“杨嗣昌的‘四正六隅’计划,”他指着地图上几处朱笔圈出的点,“以陕西、河南、湖广、四川为四正,以周边六省为六隅,调集各省精兵,试图将张献忠、罗汝才围歼在湖广北部。理论上,这是个好计划。”

他转身看向众人:“但问题有二。第一,精兵从哪来?陕西的秦军要防河套、防蒙古,他能抽多少人?左良玉部军纪败坏,遇敌即溃,难当大任;其他各省督抚,哪个不是拥兵自重,肯听杨嗣昌调遣的有几个?”

“第二,粮饷从哪来?”李健自问自答,“加征练饷?从下旨到银子收上来,至少要三个月。这三个月,十万大军吃什么?喝西北风吗?就算银子收上来了,层层克扣,到士兵手里还能剩几成?卢卢师刚才说了,天雄军欠饷七个月。杨嗣昌的联军,能比天雄军好多少?”

卢象升苦笑:“李总督分析得透彻。我在宣大时,曾与杨嗣昌共事。此人确有才干,但……太急了。朝廷催他速胜,皇上催他速胜,天下人都催他速胜。可打仗这种事,越是急,越容易出错。”

“所以湖广这场仗,”李健回到座位,目光扫过每一个人,“短时间内结束不了。张献忠拥兵十万,罗汝才五万,加起来十五万。杨嗣昌就算凑齐官军,以凑拢之师对骄横之贼,粮饷不继,将帅不和……结局恐怕不乐观。”

他顿了顿:“这对河套来说,既是挑战,也是机会。”

堂中众人精神一振。

“第一,”李健竖起一根手指,“军事司立刻加强边境管控。榆林、延安、庆阳三府边界,增设二十处哨卡,烽火台日夜值守。流寇溃勇、逃兵难民,一个不许放入河套——但可以引导他们去指定的收容点。”

“第二,民政司准备接收流民。王主事,你在陕北、河南边境设十个粥厂,每个粥厂配五百石粮食、五十顶帐篷。来的流民,先隔离检疫,登记造册。青壮编入筑路队、水利队,管吃管住,每天发三文工钱;老弱妇孺安置到新开垦的屯田点,分给口粮、种子、农具,三年免税。”

民政部官员快速记录,有人抬头问:“总督,预计会有多少人?”

李健沉默片刻:“去岁加剿饷,河套收了十六万流民。今年……至少翻倍。你按三十多万准备。”

民政部官员重重点头:“属下明白。”

“第三,”李健看向李定国和曹文诏,“军事司加强训练。骑兵营增加骑射训练,尤其是对付流寇的散兵战术。工建司配合,在黄河几处渡口修筑防御工事,储备滚木礌石。”

宋应星起身:“总督,新式火炮已试制成功,是否量产?”

“量产十门,配给防线。”李健想了想,“另外,火铳工坊扩大生产,月产火铳提高二成,火药储备增加到五十万斤。”

一道道命令下去,整个河套机器开始高速运转。

会议持续到戌时。烛火点燃时,众人领命而去,只剩下李健和卢象升。

两人走到院中。夏夜的风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,远处传来归营的号角声。

“卢师,”李健忽然问,“若你是杨嗣昌,手握十万大军,会怎么打这一仗?”

卢象升仰头望着满天星斗,沉默良久。

“我会以守代攻。”他缓缓道,“张献忠、罗汝才虽拥兵十五万,但多是乌合之众,缺乏根基。他们必须不断流动作战,劫掠粮草,一旦停下就会内乱。所以,不与其决战,而是扼守襄阳、郧阳、南阳等要道,坚壁清野,断其粮道。同时派精骑骚扰,疲其兵力。待其粮尽兵疲,内部生变,再择机歼其一部。不求全功,但求稳胜。”

“但杨嗣昌不会这么干。”李健接口,“朝廷要的是速胜,皇上要的是捷报。他必须主动出击,寻求决战,最好一战擒杀张献忠。所以他会分兵合围,试图把流寇逼到预设战场。”

“然后就会被各个击破。”卢象升叹息,“流寇最擅长的就是机动。你合围,他就跳出包围圈;你分兵,他就集中兵力吃掉你一部。崇祯八年,在河南就是这么败的。”

两人对视,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。

明知是错,却无法阻止;明知是死路,却只能看着千万人走下去——这就是身处历史洪流中的悲哀。

“卢师,”李健忽然换了个话题,“你说,大明还有救吗?”

卢象升愣住了。他没想到李健会问得这么直接。

许久,他低声道:“若在三年前,我会说有。整顿吏治,清查田亩,裁撤冗员,安抚流民……虽难,但还有希望。可现在……”

他摇摇头:“练饷一下,天下沸腾。陕西、河南已成人间地狱,湖广马上也要步后尘。江南士绅离心,辽东建虏磨刀,朝堂上党争不休……李总督,我说句大逆不道的话:大明,已经病入膏肓了。”

李健沉默。

他知道卢象升说得对。崇祯十二年,离北京城破还有五年。这五年里,李自成会打开封,张献忠会屠戮湖广,皇太极会入塞劫掠……最后,崇祯会吊死在煤山,大明会轰然倒塌。

而他,这个来自后世的灵魂,能做什么?

“卢师,”他轻声说,“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有一天大明真的撑不住了。你会怎么做?”

卢象升身体一震,猛地看向李健。烛光下,这位年轻总督的眼神清澈而坚定,没有野心,没有贪婪,只有一种深沉的悲悯。

良久,卢象升缓缓道:“若真到了那一天……我会选择,为这片土地上的人,寻一条活路。”

李健笑了,伸出手:“那就请卢师,助我一臂之力。”

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。

夜空中,银河横贯,繁星如沸。

同一片星空下,千里之外的湖广房县,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
房县刚刚经历了一场血战。

三天前,张献忠率八万大军围城。知县郝景春是个硬骨头,率三千民壮死守,用滚油、礌石打退三次进攻。可城内出了叛徒——一个被郝景春惩治过的胥吏深夜偷开西门,流寇一拥而入。

巷战持续了一整天。郝景春退守县衙,亲手杀了妻儿,然后自刎殉国。他的儿子郝鸣銮、郝鸣鸾率家丁死战,全部战死。郝家一门十二口,无一生还。

破城后,张献忠纵兵大掠三日。

此刻,房县已是一座死城。街道上到处是倒伏的尸体,有守军,有百姓,更多的还是流寇——攻城时死了不下五千人。乌鸦成群结队地啄食尸体的眼珠,野狗在废墟间翻找残肢断臂。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,那是烧毁的房屋还在冒烟。

可在城中央的县衙——如今是张献忠的大帅府——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
衙门前的广场上,架起了三十口大铁锅。锅里熬着稠粥,用的是从官仓里抢来的陈米,混着野菜、豆子,咕嘟咕嘟冒着泡。锅边堆着高高的窝头,虽是粗粮,可对饿久了的人来说,已是无上美味。

数千衣衫褴褛的百姓排着长队,眼神呆滞,手里紧紧攥着破碗。他们都是城破后活下来的穷人——富户早就被洗劫一空,男的被杀,女的被掳。

“排好队!一人一碗粥,两个窝头!”一个满脸横肉的流寇头目拎着鞭子,趾高气扬,“领了粮,都给我磕三个头,喊‘大西王万岁’!听见没有?!”

没人敢吭声。队伍缓慢移动,领到粮食的人扑通跪倒,朝着衙门方向磕头,嘴里机械地重复:“大西王万岁……谢大西王活命之恩……”

声音稀稀拉拉,有气无力。

衙门大堂里,张献忠正和罗汝才喝酒庆功。

这位未来的大西皇帝身材高大,满脸虬髯,一双环眼炯炯有神。他赤着上身,露出一身结实的肌肉和几处刀疤,正举着海碗猛灌,正处于事业的上升期……

“痛快!”他抹了把嘴,把碗重重一放,“郝景春那老匹夫,骨头还真硬!杀了老子五千弟兄!不过最后还是死在我手里,哈哈哈哈!”

罗汝才坐在他对面,要斯文得多。他留着三缕长须,穿着不知从哪抢来的绸缎长衫,可怎么也掩不住那股草莽气。

“张大哥神勇无敌,小弟佩服。”罗汝才嘿嘿一笑,举碗相敬,“不过……房县是拿下了,可咱们也伤亡不小。接下来怎么办?朝廷不会善罢甘休的。”

“怕个鸟!”张献忠一挥手,“朝廷现在能用的兵就那些:左良玉那龟儿子在磨蹭,被李自成吓破了胆;陕西那边,盯着蒙古、河套不敢动;湖广本地的兵,都是软蛋!等杨嗣昌那老儿从各地调兵过来,咱们早跑远了!”

他走到大堂中央,那里铺着一张粗糙的湖广地图——是从知县书房里翻出来的。

手指重重一点:“下一步,打襄阳!”

罗汝才眼睛一亮,可随即又犹豫:“襄阳是重镇,城墙高厚,守军不下两万。而且……那是襄王的封地,朝廷肯定会死守。”

“守军?”张献忠大笑,“老子打的就是守军!告诉弟兄们,在房县休整十天,然后兵发襄阳!打下襄阳,金银财宝,人人有份!三司不封刀!”

消息传出,义军士气大振。短短几天,又有大量流民、溃兵加入,兵力膨胀到十二万之众。张献忠来者不拒,发给兵器——哪怕只是根削尖的木棍,也算是个兵。

但隐患也随之而来。十几万人聚集一地,粮草消耗惊人。房县仓库的存粮,只够支撑半个月。于是“打粮队”四处出击,劫掠周边士绅、富户、地主,甚至稍显富裕的普通百姓也难逃毒手。

“这不是长久之计啊。”军师徐以显私下对张献忠说,“大帅,咱们得找个地方扎根,学学李自成在商洛山,或者……学学河套。”

“河套?”张献忠皱眉,“李健那小子搞的那套?种地?开荒?老子是打仗的,不是种地的!”

徐以显耐心劝道:“大帅,咱们现在有十几万人,天天靠抢,能抢多久?若是能占块地盘,好好经营,让百姓种地交粮,咱们坐收其成,岂不比四处流窜强?”

张献忠沉默了。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?可扎根需要时间,需要稳定的环境,朝廷会给这个时间吗?

“等打下襄阳再说。”他最终摆摆手,“有了襄阳这个根基,咱们再谈其他。”

陕西,商洛山。

与张献忠那边的喧嚣不同,李自成这里安静得多。商洛山深处,一座简陋的营寨依山而建,易守难攻。

李自成正在看地图。他比张献忠小几岁,处于事业低谷期的他,眼神却更加深沉。经过韬光养晦,这位未来的“大顺皇爷”变得更加谨慎,也更加坚韧。俗话说得好,触底自会反弹!

“张献忠在房县大捷,拥兵十二万。”谋士牛金星禀报,“罗汝才与他合兵,声势浩大。朝廷已加征练饷,命杨嗣昌卢师围剿。”

李自成手指在地图上移动,最终停在河南:“张献忠打襄阳,必吸引朝廷主力。咱们的机会来了。”

“大帅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出商洛,进河南。”李自成目光坚定,“河南连年灾荒,百姓困苦,加征练饷更是雪上加霜。此时入豫,登高一呼,从者必众。”

他顿了顿:“不过不能硬闯。咱们得……声东击西。”

“如何声东击西?”

李自成微微一笑:“派人联络老回回残部,让他们闹出点动静,吸引秦军注意。咱们则悄悄从商州南下,走小道入豫。”

牛金星抚掌:“妙计!只是……粮草怎么办?咱们现在只有万余人,存粮也只够一月。”

“所以动作要快。”李自成起身,“传令各营,三日准备,然后出发。沿途……以战养战。”

他说的“以战养战”,自然就是劫掠。这是流寇的生存法则,李自成也不例外。

但在他内心深处,隐隐有个念头:若是能像河套那样,有块稳定的地盘,让百姓安心种地,军队专心训练……该多好。

可眼下,他必须先活下去。

沈阳,清皇宫。

与中原的混乱相比,这里秩序井然。皇太极正在检阅夏季训练的八旗军。

校场上,骑兵奔腾如雷,箭矢破空如雨;火器营操炮齐射,声震四野;新组建的“先锋营”演练攻城,云梯、撞车、盾牌配合默契。

“好!”皇太极难得露出满意笑容,“范先生,你看我军比之去年如何?”

范文程——这位汉人谋士如今深受皇太极信任——躬身道:“陛下治军有方,八旗将士勇猛更胜往昔。尤其是火器营,已有模有样。”

皇太极点头:“火器是好东西。明朝靠它守城,咱们也能用它攻城。佟养性那边,新炮造得如何?”

“回陛下,又铸成十门,正在试炮。”范文程道,“另,朝鲜的第一批粮草已运到,共十万石,足够大军三月之用。”

“朝鲜……”皇太极眯起眼睛,“李倧还算识相。告诉使者,只要朝鲜老老实实纳贡,朕保他王位安稳。”

他转身走向点将台,俯瞰整个校场:“传朕旨意:各旗继续操练,尤其是攻城战术。另外,从今日起,凡开垦荒地十亩以上者,赏牛一头;开垦五十亩以上者,免赋三年!”

“陛下圣明!”众臣齐声称赞。

这条政策看似简单,实则深远。满清以渔猎起家,不善农耕。但要想入主中原,必须有稳定的粮食供应。

鼓励开荒,既能增加粮食自给,又能将游牧的八旗子弟逐渐固定在土地上,一举两得。

回到宫中,皇太极召来多尔衮。

“锦宁防线那边,探子回报如何?”

多尔衮恭敬道:“回陛下,已摸清七成。锦州、宁远、山海关,各有多少驻军、多少火炮、粮草储备、将领性情……都已记录在册。”

他呈上一本厚厚的册子。皇太极翻阅着,越看眉头皱得越紧。

“关宁防线……果然坚固。”他合上册子,“强攻代价太大。范先生,你有何建议?”

范文程早有准备:“陛下,臣以为可分三步。第一步,继续练兵囤粮,积蓄力量;第二步,寻找时机,袭扰明朝腹地,迫使其分兵;第三步,待明朝内乱加剧、防线空虚时,一举破关!”

“时机……”皇太极沉吟,“张献忠在湖广闹得欢,李自成在陕西蠢蠢欲动,朝廷加征练饷,民怨沸腾……这个时机,不会太远了。”

他站起身,走到大殿门口,望着南方:“告诉将士们,好好练,好好准备。用不了太久……咱们就要去中原,看看大明的锦绣河山了。”

夕阳西下,将沈阳城墙染成一片金黄。

而在更南方的中原大地上,饥民在逃亡,军队在调动,城池在燃烧,税吏在催征……一场更大的风暴,正在酝酿。

河套,这个塞北的孤岛,能否在这场风暴中安然无恙?

没有人知道答案。但生活在那里的人们,已经开始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。

春耕夏耘,秋收冬藏——这是农民的本能,也是一个政权最坚实的根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