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的河南大地,呈现出一幅末日景象。
自春至秋,滴雨未降。黄河水位降至百年最低,河床裸露,龟裂如棋盘;汝水、伊水、洛水几近断流,河床上躺着成片死鱼的尸骸,在秋阳下散发着腐臭。
农田里,本该金黄的麦穗只剩下焦黑的秸秆,在干燥的秋风中一碰即碎。树木枯死,树叶早在八月就已落尽,光秃秃的枝桠如鬼爪般伸向灰白的天空。
道路上,灾民如蚁。他们扶老携幼,推着独轮车,挑着破包袱,从四面八方涌来,又向四面八方散去。没有人知道该去哪里,只知道不能留在原地——原地只有死路一条。
一个老汉坐在路边的枯树下,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。孩子已经没了声息,身体轻得像一捆干柴。老汉眼神空洞,干裂的嘴唇嚅动着,却发不出声音。
“爹……爹……”不远处,一个十来岁的少年爬过来,手里捧着半碗浑浊的泥水,“喝水……”
老汉木然地接过碗,却没有喝,而是缓缓倒在孩子干裂的嘴唇上。水顺着嘴角流下,渗入黄土。
“没用了。”旁边一个中年汉子哑着嗓子说,“老哥,让孩子入土为安吧。”
老汉突然嚎啕大哭,那哭声撕心裂肺,却流不出一滴眼泪——身体里的水分早就耗干了。
这样的场景,在河南大地上处处上演。
开封府衙,巡抚衙门。
河南巡抚李仙风坐在堂上,看着,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“自行筹措……”他喃喃念着圣旨上的词句,“朝廷要本官自行筹措粮食,赈济灾民……可粮从何来?库中存粮早已放尽,富户的粮仓也被饥民抢空,本官拿什么筹措?”
布政使苦着脸:“抚台,不是下官不尽力。河南连年灾荒,去年蝗灾,今年大旱,十室九空。富户们早就带着粮食逃往江南了,留下的也是自身难保。如今开封城内存粮,只够衙门上下和守城官兵吃三个月。”
“三个月……”李仙风惨笑,“三个月后呢?等着饥民破城,把咱们都煮了吃?”
堂下一片死寂。这不是危言耸听,饥荒到了极致,人吃人的惨剧已经开始上演。洛阳城外,已经发现多处“菜人”市场——饿极了的人把死去的同伴或孩子肢解,当肉卖。
“报——”一个衙役连滚爬进,“抚台大人!城外饥民又聚了数万,正在冲击城门!守门官兵快挡不住了!”
李仙风霍然起身:“调兵!调兵镇压!”
“可……可兵也饿着肚子啊!”衙役哭道,“守城的王把总说,弟兄们三天只吃了一顿稀粥,拉弓的力气都没有了……”
李仙风颓然坐回椅子。完了,全完了。河南一百二十州县,赤地千里,饥民百万。朝廷不给粮,地方无力赈,除了等死,还能怎么办?
“传令各府县,”他最终有气无力地说,“紧闭城门,不许饥民入城。有冲击城门者……格杀勿论。”
命令传下,堂内官员面面相觑,却无人反对。因为大家都清楚,这是唯一的选择——放饥民入城,城里的人也要饿死;不放,城外的人饿死。两害相权取其轻。
开封城外,数万饥民聚集在城门下,哭喊声、哀求声、咒骂声响成一片。
“开城门啊!给条活路吧!”
“官老爷,行行好,孩子快饿死了!”
“狗官!你们吃着白米饭,看着我们饿死!天理何在!”
城门紧闭,城墙上,守军握着刀枪,面无表情。不是他们心狠,而是他们自己也饿。军粮已经减半发放,每个人都在硬撑。
突然,人群中有人喊:“不开门,咱们就撞开!”
“对!撞开!”
饥民们开始用木头、石块撞击城门。城门发出沉闷的响声,震得城墙上的士兵心头发颤。
守将王把总咬牙:“放箭!驱散他们!”
箭雨落下,十几个人中箭倒地。饥民们先是惊慌后退,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愤怒。
“狗官杀人了!”
“跟他们拼了!”
冲突升级。饥民们找来梯子,试图爬城;守军射箭、扔石头、倒开水。城下惨叫连连,城上也有士兵被石块砸中。
这场冲突持续了半个时辰,死伤数百人,最终以饥民退却告终。但所有人都知道,这只是一个开始。当饿到极致时,人会变成野兽,什么都能做出来。
就在河南官府焦头烂额之际,一支队伍正从西边而来。
十月十五,李自成率两万多义军抵达河南陕州。
站在陕州城外的山岗上,望着下方滚滚东去的黄河,以及黄河对岸那一望无际的焦土,李自成久久无言。
部将刘宗敏策马来到他身边:“闯王,前面就是河南了。探马来报,河南大旱,饥民遍地,官府无力赈济,正是咱们招兵买马的好时机。”
李自成点头,眼中闪着复杂的光:“我知道。只是……看到这么多百姓受苦,心里不是滋味。”
他出身陕北驿卒,崇祯年大旱时,有些人家里交不起税,父亲被衙役活活打死,母亲上吊自尽。那种绝望,他比谁都清楚。
“传令下去,”李自成沉声道,“全军渡过黄河后,第一件事——开仓放粮,赈济灾民。”
“可是闯王,”刘宗敏犹豫,“咱们的粮食也不多,只够吃一个月。若是都放了,兄弟们吃什么?”
李自成转头看他,目光如炬:“宗敏,咱们为什么造反?不就是因为活不下去了吗?如今河南百姓比咱们当年还苦,咱们若只顾自己,跟那些狗官有什么区别?”
他顿了顿,语气坚定:“粮食没了可以再抢,人心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。传令:凡义军所到之处,开仓放粮,赈济灾民。愿意从军的,管饭;不愿意的,领粮回家。”
命令传下,义军将士虽然不解,但无人敢违。
十月十六,李自成部渡过黄河,进入河南渑池县境。渑池知县早已闻风而逃,城中乡勇开城投降。
李自成入城后,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县衙粮仓。仓中存粮不多,只有三千石,但对饿极了的百姓来说,已是救命稻草。
渑池城中,十个施粥点同时开张。百姓们排成长队,每人领一升米。李自成亲自站在粮仓前,对聚拢来的百姓喊话:
“父老乡亲们!我李自成也是苦命人出身,知道饿肚子的滋味!这些粮食,都是狗官从你们嘴里抠出来的!今天,我把它还给你们!”
一个老汉捧着米,老泪纵横:“闯王……闯王您真是救苦救难的菩萨啊!”
李自成扶起他:“老人家,不要叫我菩萨。咱们都是被官府逼得活不下去的苦命人!从今天起,我李自成在这里立誓:凡我义军所到之处,三年不纳粮!土地,分给耕者!粮食,还给百姓!”
“三年不纳粮?”百姓们惊呆了。不纳粮,意味着他们辛苦种出的粮食可以自己留着,不用交税,不用被胥吏盘剥。
“对!三年不纳粮!”李自成声音洪亮,“不仅如此,我还要‘均田’!把地主老财霸占的土地,分给无地少地的乡亲!让大家都有地种,有饭吃!”
这话如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,激起千层浪。
“闯王万岁!”
“迎闯王,不纳粮!”
欢呼声震天动地。消息如野火般传开,不到三天,渑池周边州县都知道:来了个“闯王”,开仓放粮,还要均田免粮。
十月二十,李自成抵达宜阳。宜阳守军只有二千,听说闯王来了,竟然开城投降——因为守军也饿着肚子。
在宜阳,李自成做了两件大事。
第一,公审宜阳知县张守业。这个贪官在任三年,搜刮民脂民膏,家中存粮数万石,却坐视百姓饿死。公审大会上,数千百姓控诉其罪行。李自成当庭宣判:斩立决。
张守业的人头挂在城门口,全城百姓拍手称快。
第二,分田。李自成下令,将张守业及城中几个大地主的田产全部没收,按人口分给无地农民。每户按人口,成人五亩,孩童三亩。地契当场烧毁,新地契当场签发。
宜阳城外,一片荒地上,李自成亲自为第一批分到土地的农民颁发地契。一个老农捧着地契,手抖得厉害:“闯王……这……这真是给俺的?”
“给你的!”李自成拍拍他肩膀,“好好种,明年的收成全是你的,不用交一粒粮!”
老农扑通跪下,磕了三个响头,嚎啕大哭:“闯王啊……俺种了一辈子地,给地主当了一辈子牛马,今天……今天终于有自己的地了!”
这一幕,感动了无数人。
“迎闯王,不纳粮”的口号,如春风般吹遍豫西大地。饥饿的百姓从四面八方涌来,投奔义军。李自成的兵力,以惊人的速度膨胀。
十月二十,抵达永宁时,兵力已达五万。
十月三十,抵达洛阳外围时,兵力已超十万。
十万大军,听起来吓人,但李自成清楚,这里面真正能打仗的不过三四万,其余都是拖家带口的饥民。但他不在乎——人多势众,本身就是一种力量。
更重要的是,他赢得了一样比军队更宝贵的东西:民心。
就在李自成在豫西风生水起时,罗汝才在豫南也没闲着。
十月十八,罗汝才率四万大军攻克商城。商城是河南东南门户,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。知县杨所修拼死抵抗,但寡不敌众,城破被杀。
罗汝才入城后,照例开仓放粮。但与李自成不同,他放粮是有条件的。
“想领粮?可以。”罗汝才对聚拢的百姓说,“但领了粮,就得帮我守城。官军来了,你们得拿起刀枪,跟我一起打!”
百姓们面面相觑。有人犹豫,但更多的人在饥饿的驱使下,选择了服从。
罗汝才将城中青壮编入队伍,老弱妇孺发放少量粮食后赶出城——他不需要累赘。这样,他的兵力不仅没因分粮减少,反而增加了。
部将杨承祖佩服道:“大帅高明!既得了粮,又得了兵!”
罗汝才咧嘴一笑:“这年头,粮食比命金贵。想吃饭,就得卖命,天经地义。”
十月二十二,罗汝才探知:明朝总兵刘良佐率两万官军从光州方向赶来,意图收复商城。
“来得正好。”罗汝才眼珠一转,“传令,全军撤出商城,往南进入大别山。”
“撤?”众将不解,“咱们刚打下商城,为什么要撤?”
“你们懂什么?”罗汝才敲着地图,“商城是四战之地,无险可守。刘良佐两万人,咱们虽然不怕,但硬拼划不来。进山,跟他捉迷藏。等把他拖疲了,再回头咬一口。”
当刘良佐率军赶到商城时,只看到一座空城,和城门口罗汝才留下的“礼物”——几十个被扒光衣服绑在木桩上的官军俘虏,每人胸前贴着一张纸:“刘总兵亲启:城中无粮,借你几个人当军粮。罗汝才敬上。”
刘良佐气得七窍生烟,下令屠城泄愤。可怜商城百姓,刚逃过罗汝才的刀,又遭官军的火,死伤惨重。
而罗汝才早已进入大别山深处,在一个叫金刚台的山谷里休整。
“大帅神机妙算!”探马来报,“刘良佐果然正分兵搜山,要找咱们报仇呢!”
罗汝才冷笑:“报仇?我看他是找死。传令,各营分成小队,散入山林,袭扰官军。记住,不打硬仗,只打偷袭。抢了粮食就跑,杀了人就躲。我要让刘良佐在这大山里,吃不好,睡不香!”
接下来的十天,刘良佐的两万官军在大别山里吃尽了苦头。
今天这个营的粮队被劫,明天那个哨的士兵被杀,后天又有谣言说罗汝才主力出现在百里外。官军疲于奔命,从光州追到商城,从商城追到固始,又从固始追回光州,兜了一个大圈子,连罗汝才的影子都没见到。
十月三十,当刘良佐终于得到确切情报:罗汝才主力在固始县城外,他急忙率军赶去。到了固始,却见城门大开,城中空无一人,只有城墙上用石灰写着一行大字:
“刘总兵辛苦,罗某已去湖北喝茶。勿念。”
刘良佐气得吐血,当场晕厥。
而此时的罗汝才,早已渡过淮河,进入湖北随州地界。四万大军在一个月内转战三省,牵制了官军,为李自成在豫西的发展创造了宝贵时机。
随州城外,罗汝才望着北方,对部将说:“李自成在河南闹得挺欢啊。听说已经聚了十万人了。”
白贵问:“大帅,咱们要不要去河南跟李闯王会合?”
罗汝才摇头:“不急。让李自成在前面吸引官军主力,咱们在后面捡便宜。等他把河南搅得天翻地覆了,咱们再过去分一杯羹。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着狡黠的光:“不过,得派个人去联络联络。毕竟都是反明的兄弟,得互相照应。”
当天,罗汝才派亲信前往洛阳,给李自成送去一封信,信中极尽恭维之词,表示愿与闯王结盟,共图大业。
而李自成,此时正面临一个重大抉择:打不打洛阳?
当李自成在河南、罗汝才在湖广搅动风云时,关外的盛京城,另一场决定天下命运的密谋正在进行。
十月初五,清皇宫,崇政殿。
皇太极高坐龙椅,尔哈朗、和硕豫亲王多铎、武英郡王阿济格,以及汉臣范文程、宁完我,汉将三顺王等。
皇太极的气色很不好,脸色潮红,呼吸粗重,显然是高血压又犯了。但他强撑病体,召开这次至关重要的会议。
“诸位,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“明朝内乱,流寇四起,崇祯焦头烂额。这,是上天赐给我大清的良机。”